三年风云起东北,八秩摇篮向云端
人类最古老的梦想是什么?
或许是飞翔。从屈原的《天问》到敦煌的壁画,从嫦娥奔月到万户飞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几千年来向往天空。
当然,这个梦,从未只停留在仰望中。如果你回到1946年的东北雪原,或许会看到一支奇特的队伍——他们用马车拉着残缺不全的飞机,用棉被包裹着精密易碎的仪器,在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中,一步一步向前走。
风雪未知,天空尚远。

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飞行学员驾驶三代机起飞,奔赴目标空域,开展空战对抗课目训练。(贾子华摄)
荒原上的起飞线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党中央根据革命斗争需要和当时东北的条件,决定立即着手在东北建立一所航空学校,培养航空人才。
9月2日,第一批人员从延安出发,由第18集团军总参谋部航空组组长王弼带队,共6人,乘飞机奔赴东北。10月2日,第二批20多人出发。10月15日,第三批20多人出发,由时任第18集团军总参谋部航空组副组长常乾坤带队。据《追梦启航——人民空军诞生实录》一书记载,周恩来在接见航校筹建人员时指出:你们是放出去的鹰,遇事要多动脑筋。
1946年3月1日,吉林通化。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创办的第一所航空学校——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正式成立。人们后来习惯叫它:东北老航校。
航校初建时,没有足够的航油,没有几架完整的飞机,没有现成的教材,没有成熟的教学队伍。有的只是几架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破旧飞机,一群从延安跋涉而来的干部,100多个从部队里选出来的年轻人。
没有航油怎么办?
航校从日军资料中发现,日本人曾研究过用酒精代替汽油,但没有成功。没有别的办法,技术人员决定自己试。

机务人员改装适合使用酒精的发动机喷油咀。(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供图 资料图片)
哈尔滨有酒精厂,用当地的高粱、玉米可以提炼高纯度酒精。经协调,航校可以利用其中两家进行生产。同时,技术人员夜以继日地反复调试发动机,把汽化器的喷嘴加大到2.5毫米,调整进气阀和排气阀的间隙,改变点火时机。地面试车一次一次地进行,失败,再来,再失败,再来。
第一次试飞那天,航校副校长白起等人钻进座舱,发动机启动,螺旋桨转起来,飞机滑向跑道,加速,抬头,离开地面。上升、下滑、平飞、转弯,一切正常。飞机稳稳落地。
酒精代替航油,成功了。
没有牵引车怎么办?
能飞的飞机不多,更多的是不能飞的。那些残缺的机壳、发动机、仪表,散落在东北各地的废弃机场里,需要运回来。

在荒漠深山里,发现了被日寇破坏掩埋的航材。(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供图 资料图片)
从1945年10月到1946年5月,搜集航材的人员走遍了东北30多座城镇、50多个机场。营口、大石桥、鞍山、本溪、铁岭、抚顺、东丰、公主岭、哈尔滨……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他们在铁岭附近的平顶堡,发现了一个日军遗弃的发动机翻修厂,有发动机200多台,仪表100多箱,汽油几百桶;在抚顺,搜集到20节车皮的汽油;在公主岭机场,找到30多台发动机和几十副螺旋桨;在东丰机场,找到30多架残缺的日式九九高级教练机;在哈尔滨双榆树机场,接收了20多架日式双发运输机和“隼”式战斗机……
找到的东西多,运回来更难。

马车拉飞机运输队启程。(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供图 资料图片)
火车运力不够,就用马车。一架飞机要拆成十几件,发动机用马车拉,机翼用马车拉,有时螺旋桨得有人抱着走。
冬天的早晨,一群穿着破棉袄的年轻人,把粗绳子绑在飞机尾部,另一头拴在马车上。马向前走,飞机贴着雪地滑行。有时候绳子断了,有时候飞机卡在雪坑里,人就围上去,喊着号子,用肩膀扛,用双手推,一寸一寸地把飞机拖出来。
飞机轮胎常常不够用。早班训练结束,就把轮胎拆下来,装到晚班的飞机上。一套机轮,几架飞机轮着用。没有充气设备,就用自行车气筒。几个人排队,轮流打气。
航校刚成立不久,国民党军队大举进攻东北,通化机场遭到多次轰炸。飞机还没擦亮,命令就到了:向北转移,迁往牡丹江。

马车拉飞机运输队启程。(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供图 资料图片)
那是1946年4月下旬。火车经过老爷岭,坡太陡,弯太急,车头拉不动。所有人跳下车厢,站在铁轨两边,用手推。火车一寸一寸地往上挪,终于翻过了那道岭。车到宁安,铁路桥不能通行,人们便把飞机和器材卸下来,换成马车。乡间的土路上,车马络绎不绝。过河的时候,要小心不能让器材进水。木轮马车颠得厉害,大家就用棉被、草席,把仪器包起来。
几个月后,战事又紧,航校从牡丹江迁往东安,也就是今天的黑龙江密山。在东安办学近一年半后,航校又奉命迁回牡丹江,最后于1949年春迁往长春。
3年9个月间,航校经历了4次大搬迁。每一次搬迁,那条刚刚画在荒原上的起飞线就被迫中断。但他们把飞机拆开、装上马车、扛过雪山、渡过冰河。到了新的地方,再把那条线,重新画出来。
据《追梦启航——人民空军诞生实录》一书记载,1949年3月,常乾坤、王弼到西柏坡向中央汇报东北老航校培养航空技术人才的情况。毛泽东听完,连说了两个“了不起”。
那些仰望天空的人
1946年夏季,牡丹江。
航校教室里坐着几十个年轻人。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从东北军政大学来的,有从通化炮校来的,也有从新四军、华东解放区来的。他们有的是农民出身,文化底子薄,先进行了3-6个月的文化补习,从“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学起。
这堂课,讲的是飞行原理。
吴元任是当时的学员之一。他曾在新疆航空训练班进行过一年多的学习。但他旁边的战友,有的连字都认不全,听着“升力”“阻力”“伯努利原理”,眼睛发直。
课讲到一半,有人坐不住了。
“教员,咱能不能直接上飞机?”后排有人小声嘀咕。
教员没接话。他放下粉笔,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认识这个吗?”
“竹蜻蜓。”
“对,竹蜻蜓。”他把竹蜻蜓举起来,手指一搓,竹蜻蜓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讲台上。“它就相当于飞机的螺旋桨,给了飞机向前的动力。你们看,叶片是弯的——这个弯,就是我们说的伯努利原理。”
吴元任是第一个放单飞的。
1946年7月,牡丹江海浪机场,天空蔚蓝。一架“九九”高教机的尾翼上拴着红布条——这是新飞行员放单飞的标志。常乾坤站在跑道边,下达起飞命令。吴元任驾机滑行,机头抬起,飞机离开跑道,爬升,飞进那片蓝里。
当时,航校只有4架木质结构的“英格曼式”初级教练机和几架拼凑上的“九九”高教机,学员平均只飞了15小时就放单飞。
吴元任不是唯一的奇迹。林虎也是航校学员之一。据说他上手极快,第一次飞行就能试着操作,而且做得有模有样。后来林虎成为空军副司令员。张积慧也在学员的队伍里,后来他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击落美军“王牌飞行员”戴维斯的战机。
在短短3年9个月的时间里,东北老航校共培养出飞行员126名,领航员24名,机务人员322名,场站、气象、通信、仪表等人员88名,共计560人。

飞机编队通过天安门上空。(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供图 资料图片)
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17架飞机编队飞过天安门上空。23名受阅飞行人员,大部分来自东北老航校。
种子与森林
1951年1月21日,抗美援朝战场。
志愿军空军第4师第28大队大队长李汉率队迎战美军20多架F-84型战机。李汉是东北老航校飞行一期乙班学员。三年前,他还在牡丹江的土跑道上,用酒精代替航油,飞着那架“补丁摞补丁”的九九高教机。现在他面对的是世界上装备最先进、经验最丰富的空军。
空战中,李汉击伤美机1架。1月29日,李汉再次迎战,击落、击伤美机各1架,创造了志愿军空军第一个击落美机的战例。
那一年,一批又一批人民空军早期航校的学员飞过鸭绿江。他们是一群飞行日志尚且崭新的年轻人。而他们的对手,许多是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王牌飞行员”。
1951年9月25日,空4师飞行员刘涌新在空战中击落美军F-86型战机,首创志愿军空军击落这种战机的纪录。两个多月后,大和岛上空,空8师杜-2轰炸机与空2师拉-11歼击机编队遭遇30多架美军F-86型战机。拉-11是活塞螺旋桨式飞机,速度比喷气式的F-86慢。但就在这场看似毫无胜算的较量中,轰炸机通讯长刘绍基用机枪击落一架敌机,开创了以活塞式轰炸机击落喷气式战斗机的先例。王天保、徐怀堂各击落一架F-86,又创造了活塞式歼击机击落喷气式战斗机的奇迹。
这一年的天空,写满了人民空军早期航校人的名字。但1952年2月10日那个早晨,格外值得铭记。
那天,志愿军空军第4师12团3大队大队长张积慧升空迎敌。他的对手,是乔治·安德鲁·戴维斯——飞行时间3000多小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参战266次,是美军公认的“王牌飞行员”。
几架飞机缠斗在一起,张积慧咬住了一架F-86。那架飞机拼命摆脱,俯冲,拉起,再俯冲。他没有松油门,紧紧跟在后面,抓住时机按下炮钮,只听见一阵炮响,戴维斯的飞机拖着黑烟栽下去,再也没有拉起来。
戴维斯被击落后,美国远东空军司令威兰发表特别声明,认为这是一个悲惨的失败,是对远东空军的一个沉重打击。
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空军共有歼击航空兵10个师21个团,轰炸航空兵2个师3个大队入朝参战,实战起飞2457批、26491架次,实战366批、4872架次,共击落美军战机330架,击伤95架。

英雄王海大队飞行员们。(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供图 资料照片)
从人民空军早期航校走出来的战斗英雄,名字写满战史:王海,击落4架、击伤5架;刘玉堤,击落6架、击伤2架;赵宝桐,击落7架、击伤2架;孙生禄,击落6架、击伤1架……
时任美国空军参谋长范登堡从远东视察回到华盛顿后,对报界发表感叹:“共产党中国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世界上主要空军强国之一。”
他不知道,这个“一夜之间”,背后是东北那所荒原上的航校,是马拉飞机、酒精代油、直上“高练”的3年9个月,是560个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种子。
而种子,最终长成了森林。
1949年11月1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正式成立,领导机构中的关键岗位,很多由东北老航校出身的干部担任。他们参与规划、筹建了新中国第一批7所航空学校,这些航校迅速扩大了飞行员和技术员的培养规模。

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连续多年组织新期班飞行学员前往人民空军东北老航校旧址开展“寻根之旅”现地教学,铸牢飞行学员东北老航校传人的思想烙印。张博文 摄
老航校培养的第一批飞行员,后来成了教员。他们带出的学员,又成了教员。一代一代往下传。他们那一代人,把从老航校学到的东西,写进了飞行大纲,写进了训练教材,写进了每一个新飞行员的第一次起飞。
2026年春天,牡丹江海浪机场。
当年的老跑道还在,它的其中一段如今已经被保护了起来。距离跑道不远处的一面墙上写着:人民空军东北老航校旧址。

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新期班学员驾驶战机开展单飞训练。张卓群 摄
作为东北老航校的血脉传人,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不断发扬老航校优良传统,争做老航校红色传人。几百公里之外,该学院某旅机场,飞行学员们正驾驶三代战机加力起飞,引擎的轰鸣响彻云霄。
从1946年到2026年间的80年,从东拼西凑的飞机到喷气式,从喷气式到超音速,从超音速到隐形战机,当年的土跑道变成了如今托举大国重器的现代化机场,当年的酒精代替航油变成了正划破长空的超音速尾焰。
但三合土老跑道就在那里,是纪念更是传承。
而在密山市东北老航校纪念馆,数架退役飞机停在广场上,从螺旋桨时代到喷气时代,一字排开。每年都有学生来,有部队官兵来,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

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新期班飞行学员参观院史馆暨学院东北老航校精神教育基地。刁良 摄
同样的场景,也在哈尔滨上演着。在空军哈尔滨飞行学院的院史馆里,一群年轻的飞行学员正在参观。他们穿着现代的飞行服,看那些泛黄的照片、生锈的零件、破旧的笔记。
院史馆里,一张老照片记录着1946年的冬天,一群穿着破棉袄的年轻人,正弓着腰在雪地里推着一架飞机。照片下面写着:“东北老航校初创时期”。一个年轻的飞行学员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他转过头,对同伴说:“这旁边要是再挂一张珠海航展的照片就好了,歼-20在天上飞,两位飞行员从座舱里走出来招手。你看,从这儿到那儿,也就几十年。”
同伴没说话。他又转回去看了一眼照片:“80年了。”
说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80年前,一群年轻人在雪地里划下第一条起飞线。他们站在荒原上,仰着头,等着听那第一声轰鸣。
今天,当我们仰望蓝天,那条线,早已刻在了后来者的心里。
有时候风很大,吹过空旷的跑道,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起飞,又像回响。再仔细听,那声音里,有团结奋斗的号子,有艰苦创业的喘息,有勇于献身的沉默,也有开拓新路的呐喊。(李心然 高玉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