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有故人——记援疆教师、吐鲁番市实验中学教研室副主任刘建忠
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谢懂飞 朱福平
9月4日的吐鲁番,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烈,变得温厚而绵长。微风裹挟着葡萄成熟的甜香,穿过白杨树梢,轻柔地拂过吐鲁番市实验中学的校园。
走进校门,抬眼望去,教学楼顶“为党育人、为国育才”八个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庄重而沉静。
援疆教师、吐鲁番市实验中学教研室副主任刘建忠已早早候在校门口。
他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鬓角已染霜白,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神利落劲儿。见记者走近,他微笑着迎上来,边走边说起自己续签援疆的缘由,语气平淡,却字字真切。
“父母年纪大了,好在有哥哥在身边照料;女儿正埋头写论文,也不用我操心。我没什么其他牵挂,就想完成一届完整的教学周期,从高一到高三,能送他们走进大学校门,我的援疆之路才算圆满。”
“圆满”这个词,不轻飘,沉甸甸的,里头装着刘建忠对三尺讲台的执念,也藏着他对吐鲁番这片热土说不尽的眷恋。
今年6月,刘建忠本已完成援疆任务,理应收拾行囊返乡。他主动向组织申请再留一年,只为守住“完成一轮”的承诺。于是8月,他又回到这座被他称作“第二故乡”的城市,回到熟悉的教室教授数学,续写他的援疆故事。

9月4日,刘建忠给孩子们上课。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谢懂飞 摄
“走进梦寐以求的新疆”
“来新疆,一直是我心底的一个梦想。”刘建忠说。
来之前,他未曾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与这片土地相遇。飞机舷窗外,连绵的天山横亘眼前,那种雄浑让他久久震撼。与湖南的青山绿水大不相同,这里更多的是苍茫戈壁,以及大片大片铺展开来的葡萄架。
小学课本里那句“吐鲁番的葡萄熟了”,曾是南方少年刘建忠对远方最甜的向往。如今真站在漫山遍野的葡萄架下,那个梦,算是圆了。
初到的日子,刘建忠对干燥与时差还有些不适应。夜里加湿器整夜不停,睡前还得用湿拖把把地面拖一遍,喉咙里的干涩才稍稍缓解;中午十二点,正是家乡的饭点,胃已习惯性地咕咕作响,他便在包里常备馒头和烤馕,饿了就垫一口。
三个月后,刘建忠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可课堂上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吐鲁番市实验中学是当地唯一的自治区级示范性普通高中,他原以为学生基础不错。可上了一段时间课,渐渐觉出不对劲。
“刚开始觉得是讲得太快,让孩子听不懂;后来才发现,是底子太薄。公式记不住,后面越学越吃力,听不懂的就干脆不听了。”刘建忠说。
理科这东西连贯性强,前面的不会,后面就没法接下去。刘建忠干脆把进度压下来,重心往下放,必须慢下来。他的想法很简单:必须让他们课堂上能跟上,哪怕知识点讲得少很多,也得把最基础的东西让他们真真切切弄懂。
高三(6)班数学课代表靳奕萱说:“刘老师法子多,切入角度新,还能按大部分人的底子定进度,让我们先拿稳基础分,再慢慢往上够,压力不大,大家学数学都有了动力。”
课上,刘建忠是俯下身去的教师;课下,他却成了被“照顾”的那个人。
本地老师们给刘建忠讲吐鲁番故事,教他如何消暑;学生们追在身后叮嘱:“刘老师,天热,多喝水。”
一来二去,师生间的距离拉近了。后来孩子们来到刘建忠的办公室,问的不再只是数学题,生活中的疑虑和困惑,也爱来找他说道说道。
“刘建忠老师是我的师傅,他带来了湖南的一些先进理念和方法,开阔了我的教学思路,我还学到了漂亮的板书,更让我看到了教育工作者的奉献和担当。我会把所学用到课堂上,扎根讲台,传递这份教育力量。刘老师,提前祝福您节日快乐!”吐鲁番市实验中学高中数学教师张伟说。

9月4日,刘建忠给学生解答疑惑。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谢懂飞 摄
“总要为孩子们做些事情”
“请大家走出教室……”下课铃刚响,校园喇叭便催促起来,提醒同学们抓紧时间到户外活动。刘建忠告诉记者,高三(6)班还有一节课马上要上,采访只得暂告一段落。
随后,刘建忠匆匆走进办公室,拿起讲义、调试扩音器、喝口水润润嗓子,又快速扫一遍教案。
“每堂课都得提前准备,这是我多年教学的底线,就想拿出最好的状态,让孩子们真能从我这里学到东西。”刘建忠说。
这节课安排的是习题讲解,下午刘建忠还要赶去高一再上一节课。
“相对而言,吐鲁番的教学任务会稍微重一些,但援疆工作本就是这样。我们代表的是湖南,再大的困难也必须克服。既然来了,总要留下点什么,心里才不会有愧疚。”刘建忠说。
下课以后,刘建忠聊起了让他引以为傲的学生吾麦尔·热西提。
吾麦尔是刘建忠援疆第一年带过的学生。起初,他只是班上的一名三级跳远体育特长生,数学成绩在70多分徘徊,并不引人注目。
作为数学课代表,吾麦尔常到办公室找刘建忠请教问题。几次答疑下来,刘建忠便发觉这孩子对数学比较敏锐,思维活跃,于是有意多给他布置些偏难一点的题,并认真分析解题思路,着重培养吾麦尔的数学思维意识和习惯。
一来二去,吾麦尔的数学成绩节节攀升,高二下学期已能稳居班级前列。在高三的第二学期开始时,刘建忠劝他放弃特长生之路,专心文化课,吾麦尔听取了刘建忠的意见。
一年后刘建忠去教高一,吾麦尔仍抱着习题集来请教他,师生情谊更浓了。今年高考前,吾麦尔还特意邀请刘建忠和其他几位老师到家里做客,那份吐鲁番人的热情,让刘建忠至今难忘。
最终,吾麦尔高考数学超过了100分,总分440多分,被新疆医科大学录取。
“在班主任和各科老师的悉心培育及刘老师的帮助和指导下,我才能顺利考入新疆医科大学。真的特别感谢各位老师!希望刘老师在吐鲁番生活更开心,也希望同学们跟着刘老师好好学习,相信大家一定都能有好的收获。”吾麦尔说。
两年下来,刘建忠对市实验中学的孩子们有了更深的感受:“这里的孩子淳朴、坚韧,眼里有光,只是基础参差不齐,有时缺的是方法和自信。你多推他们一把,多给几条思路,他们就能自己动起来。”
“新疆大学”“湖南大学”……高三(6)班后墙上,学生的梦想大学在静静发光。孩子们有了向往的大学,就需要更加努力奋斗,才能让墙上的名字变成通往大学的“车票”。
高三(6)班的依木热江·买合木提是文科生,数学底子薄,他说:“刘老师的课总给我们好多思路,我盼着自己也能那样灵活,涨个三四十分,应该能行。”
援疆有期,传承无声。
刘建忠常说,吐鲁番是他的第二故乡,如今,他在这片土地上埋下的种子,也在慢慢发芽。

9月4日,刘建忠与他的徒弟讨论问题。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谢懂飞 摄
“来到吐鲁番无怨无悔”
“教师节快到了,打算怎么过?”记者问。
“年年都一样,不过是上课罢了。一站上讲台,时间就不知不觉过去了。夜里回到宿舍,翻看手机,前几届学生发来的祝福信息还没顾上回,一条条回过去,才恍惚察觉今天是个节。我想,大多数老师大概也都是这样过的。”刘建忠说得平淡。
刘建忠今年五十多了,在讲台上已经站了33年。
“这么多年,教出的学生也算桃李满天下了。”刘建忠说这话时笑了笑,可笑意底下,压着他多年的坚守。
家人那头,父母到底是理解了。
当初刘建忠要出来,他父母已经80多岁了,二老心里自然不那么情愿;可刘建忠坚持,父母也就理解了。
“确实很感谢父母的理解,毕竟我年纪也不小了。我就跟他们讲,寒暑假一回去,就带他们出去转转。早先他们总说不去,开车出门得花钱;现在我说去周边两三百公里甚至四五百公里的地方转转,父母倒特别乐意。年纪那么大了,出去一次是一次。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说着,刘建忠眼眶红了。
提到女儿,刘建忠的话多起来。女儿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读博,学业紧、任务重,成天跟文献和数据打交道,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在工位上。
“我就盼着她学会平衡学习和生活,加强体育锻炼,身体不能垮。”话里是父亲式的唠叨,也是隔着千山万水的惦记。
33年讲台,刘建忠站得不算轻松;可到了这把年纪,反倒更较真了:“剩下的几年,不能虚度。我还想让自己后面的教学生涯,再多带出几个出色的学生,自己再提高一个层次。”
今年6月,两年援疆期满,最后一堂课。刘建忠记得清楚:下课铃响,他对着全班深深鞠了一躬。孩子们给他戴上花帽,拉开礼花,他站在讲台上,眼泪几乎压不住。
“当时不确定还能不能再援疆,心里没底,也没敢跟学生说一定回来。可孩子们那份浓烈真挚的感情,那一幕幕,至今想起来仍让我难以忘怀。”刘建忠说。
待到明年6月时,最后一堂课的场景,还会再次上演。刘建忠自嘲道,这次应该能控制得好些。可话音刚落,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眼泪怕是仍会不自觉地流下来,甚至可能比上次更忍不住,因为这一回,或许真的是最后一次告别了。”
“那在您看来,教育援疆是什么?”记者问。
“我觉得,就是一茬又一茬湖南人前赴后继来到吐鲁番,把更好的理念、教学方法带过来,让这里的老师手里多一些方法,让这里的孩子,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些。”刘建忠回答道。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沉了沉,语气轻了,缓缓地说:“来新疆,值了。来援疆,我无怨无悔。”

9月4日,刘建忠在备课。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谢懂飞 摄
记者手记:
阳关之外,故人常在。
刘建忠终将告别这片土地,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离开。那些他教过的孩子,早已把数学公式和人生信念一同刻进心底;那位接他粉笔的年轻教师,正用他的方法点亮新的课堂;而那些孩子们,正带着从葡萄架下生长出的勇气,走向更辽阔的天地。
吐鲁番的风记得他,天山的雪记得他,每一个被他俯身倾听过的学生,都成了他留在吐鲁番的另一双眼睛、另一双手。
“回去以后,我就做两地之间的联络员,做宣讲员,讲好新疆故事,做对接,能做的,我都做。”刘建忠说。
当年那个在小学课本里憧憬“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的少年,如今已把自己活成了葡萄架下的一棵老藤,根扎进这片热土,枝伸向远方,年年岁岁,结出的甜,不为自己,只为路过的人。
西出阳关,刘建忠不是过客,他是吐鲁番的家人。

9月4日,刘建忠在进行课前准备。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谢懂飞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