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问道”火焰山 19万余名师生赴吐鲁番研学实践观察
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谢懂飞 李彦强
1300多年前,一位僧人途经这片土地。
他叫玄奘。高昌王麴文泰以举国之力为他备足路费,临别时执手相送。史书记下了这段佳话,没记下的是,玄奘走的那天,吐鲁番也一样热。
他向西而去。
1300多年后,一群群年轻人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今年1-7月,共有19万余名师生走进吐鲁番,他们同样在“问道”。
只是这“道”,不在经卷里,在火焰山下、坎儿井旁、艾丁湖畔、葡萄沟里……
这片被称作“火洲”的土地,一个问题被问了一千多年。人,如何在这极旱极热之地活下去、活得好、活出滋味?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回答。

7月26日,2026“大国边疆”育人工程暑期实践团成员在坎儿井乐园参观学习。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刘字昂 摄
第一问:水,如何活?
故事要从水说起。
吐鲁番年降雨量约16毫米,蒸发量却超过3000毫米。天上下的雨,还没落地就蒸发了大半。这里的人,把活命的希望,藏在了地下。
学生们钻进坎儿井乐园的暗渠。
讲解员吐尔逊娜依·胡吉艾合买提指着幽深的隧洞,语气里略带骄傲:“水从天山来,却始终在地下穿行,消耗很少。”
她顿了顿,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我父亲挖过坎儿井,我现在讲解坎儿井,女儿也在传承坎儿井的精神。”
一家三代,守着一渠水。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的大三学生费腾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泉尝了一口:“有点甜,也有点清凉,感觉和矿泉水没什么区别。”
他问吐尔逊娜依:“挖一口坎儿井要多久?”
“以前徒手挖,得十几年,有的可能要几辈人才能挖通。现在有机器,快多了。但有一条始终没变,那股子不怕苦的劲,一直在。”吐尔逊娜依说。
费腾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当代的方式,回答古人千年前的追问。
那水从坎儿井流出,一路奔向新疆大河泉冷水鱼有限公司养殖场。池中,三文鱼翻腾跳跃,水花四溅,一片生机勃勃。
“吐鲁番这么干旱炎热,为什么能养三文鱼?”费腾率先发问。
解说员解释:“因为我们引用了坎儿井水,水温常年保持在18℃左右,最适合三文鱼生长。同时采用‘一水两用’,养鱼的水灌溉葡萄地,每一滴水都没浪费。”
池外是40℃的高温,池内18℃的水饲养三文鱼。一水之隔,两重天地。
在吐鲁番,水走了一千多年,从暗渠走到明渠,从灌溉走到养殖,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智慧”二字。
古人用双手挖出暗渠,是求“活下去”;今人用同一脉水养出三文鱼,是求“活得好”。
费腾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上:“水,来了,又走了。来了养鱼,走了浇地。”
一滴水的千年之旅,藏着吐鲁番人最朴素的生存哲学。不是征服,是商量。不是蛮干,是顺着水的性子,让它自己走出路来。

7月26日,2026“大国边疆”育人工程暑期实践团成员在高昌区七泉湖镇光热+光伏一体化项目现场参观。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刘字昂 摄
第二问:热,如何用?
水在地下流了千年。
地上的吐鲁番人,学会了跟“火”打交道。
高昌区七泉湖镇的光热+光伏一体化项目现场,上万面定日镜在戈壁滩上铺展开来,像一片被风翻动的银色麦浪,追着太阳缓缓转动。
塔顶熔盐被加热到500多摄氏度,这个数字对常人而言只是抽象的概念。
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博士生田原站在观察平台上,镜面反射的白光刺得她半眯着眼。那天地面温度高,风从戈壁深处卷过来,扑在脸上是烫的。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书里的能源转型,原来长这样。人觉得烫,镜子觉得正好。热还是那个热,但用途变了。”
热,从“烦恼”变成了资源。
这个认知的转变,吐鲁番人用了上千年。
古时候,商队过火焰山,是熬着走,骆驼蹄子踩在滚烫的砾石上。热是磨难,是不得不忍受的东西。
如今,在中交火焰山汽车检测有限公司,每年有大量车辆被专程运到这里做高温测试。新疆吐鲁番自然环境试验研究中心里,上万件零部件在烈日下静默地经受“烤验”。
工程师说:“全世界要找这么稳定的天然热库,除了吐鲁番,没几个地方。”
田原站在测试场边,看着一辆辆伪装车在炙烤中来回奔驰。她转头问工程师:“以前骆驼走的路,现在跑的是没发布的汽车?”
工程师说:“对,这块地以前可能只有骆驼走,现在能检测那些还未面世、代表未来的顶尖汽车。”
在吐鲁番,热的第一次变身:从苦熬,到利用。
从“熬”到“用”,一字之差,却是一个跨越千年的认知跃迁。
古人面对热,只能低头承受。今人面对热,学会了抬头打量。这热,能替我干什么?
发电、储能、测试……火焰山的“热气”,被一点一点驯化成了生产力。
除了技术的胜利,还有观念的胜利。

7月25日,2026“大国边疆”育人工程暑期实践团成员在吐鲁番市维吾尔医医院沙疗中心体验沙疗。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刘字昂 摄
第三问:沙,如何亲?
在吐鲁番市维吾尔医医院沙疗中心,沙丘上整齐排列着遮阳伞,伞下埋着人,只露出脑袋和肩膀,像海滩冲浪的风景。
车停进沙疗中心时,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本科生田粤腾不太相信眼前的景象。
一位从乌鲁木齐来的游客王华说,她关节疼了十几年,每年夏天来埋沙子,比吃药管用。
沙疗中心医疗区负责人斯拉吉丁·艾山介绍:吐鲁番的沙子富含磁性矿物质,将人体部分或全部埋入这些发热的细沙中,可综合利用沙粒的温热、按摩、矿物质渗透和日光照射等多种效应,是一种独特的综合性物理治疗方法。沙疗现在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被写进了正规诊疗规范。
“试试?”医生让学生们都体验一下。
田粤腾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脚刚踩上沙面,就倒吸一口凉气——烫,但是身体还可以接受。
他按照医生讲解躺下去。医护工作者把热沙一铲一铲覆上来,从脚踝到膝盖,从腰腹到胸口,最后连手臂也埋住了。
“沙子压在身上很沉,热从四面八方往皮肤里钻,但很舒服。”田粤腾说。
他闭着眼,额头沁出细密的汗,觉得从没这么放松过。
过了一会儿,田粤腾从沙子里爬出来,浑身汗透,皮肤泛红,脚底板却热乎乎的,感觉轻快很多。他蹲在沙丘边,又伸手探进去。烫还是烫,但那种烫不再让他想缩手了。
他在备忘录里敲下一长段话:“在吐鲁番,治沙、富民、养生,原来可以是一条路。植树造林,是对黄沙的控制;而沙疗,是让每一粒沙子都派上用场。产业带起了餐饮、住宿、特产,五湖四海的人聚到沙丘下,埋着埋着,病轻了,话多了,世界各地的朋友交流也多了。发展说到底,是让这片土地上的热,变成每个人都能接住的好处。”
这一刻,千年追问有了新答案。
人们把自己的身体埋进去,让它替自己治病、暖骨、通络。从“防沙”到“用沙”,从“怕沙”到“亲沙”。这个转变里藏着一种更高级的智慧。
在吐鲁番,火和人的关系,不是征服,是和解。
1300多年前,玄奘离开高昌时,他在火焰山下走过,留下一个求道者的背影。
1300多年后,19万余名师生离开吐鲁番时,带走的是更多的智慧和学问还有科技。
还有那个被反复追问、又被反复回答的问题: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活得好、活出滋味?
古人用手挖出了答案,今人用科技写出了答案。而那些远道而来的年轻人,用身体和心灵,接过了这些问题,把吐鲁番的答案带向更远的地方。
火焰山依旧滚烫,坎儿井依旧清凉。
所谓“道”,不过是一代又一代人,对困难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