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儿井“密码”｜井在，根就在；水流，文脉不断 ——吐鲁番坎儿井穿越两千年风雨的守护与新生

　　编者按：在吐鲁番，坎儿井的水流了两千年。它从汉代流来，与长城、大运河齐名，是大地之下的生命史诗。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到“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吐鲁番坎儿井身份的跃升标注着历史的厚度，但比名号更厚重的，是井水映照出的人的面孔。

　　我们称之为坎儿井“密码”——它是勤劳智慧的创造，是不畏艰险的意志，是团结奋斗的伟力，更是自强不息的情怀。这密码从不写在纸上，而是刻在吐鲁番人的骨子里。

　　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推出《坎儿井“密码”》系列报道。我们不只讲坎儿井的历史，更聚焦“人”的主题。镜头将对准暗渠深处清淤的掏捞匠、戈壁滩上为坎儿井“上户口”的老水利人、用脚步丈量竖井的井长……他们是千年工程在当代保护、传承和活化利用的注脚，是坎儿井“密码”最生动的破译者。

　　每一口竖井下，都藏着人与水共生的史诗；每一脉清流里，都涌动着建设现代化强市的回响。让我们翻开这本“无字天书”，从一个个鲜活的故事里，读懂吐鲁番的前世今生，汲取建设“五强两新三高双美”社会主义现代化吐鲁番的源头活水，将“向下扎根”的韧劲转化为“向上生长”的力量。

　　致敬每一位守护者、传承人，让千年坎儿井在新时代继续润泽人心。

　　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李彦强 张明先

　　4月末的吐鲁番，地表热浪蒸腾，气温直逼30摄氏度。然而，下到坎儿井乐园30米深的地下，一股裹着土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大家看，灯光扫过的这些斑驳痕迹，就是先民一镐一锹留下的印记。”4月27日，坎儿井乐园景区金牌讲解员吐尔逊娜依·胡吉艾合买提站在幽暗的暗渠中，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游客们凝神倾听，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那是历史的味道。

　　吐鲁番素有“火洲”之称，夏季地表温度可达80摄氏度以上，年均降水量不足16毫米，蒸发量却高达3000毫米。在这片极度干旱的土地上，坎儿井把渗入地下的天山雪水引入暗渠，避开烈日直射，让暗河长流，一路奔向绿洲与田野。千百年来，它与万里长城、京杭大运河并称为“中国古代三大工程”，被吐鲁番各族群众亲切地唤作“母亲河”。2024年9月，吐鲁番坎儿井成功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这条流淌了两千余年的“地下水脉”，正以崭新姿态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

　　“地下运河”：先民与干旱抗争的生存智慧

　　坎儿井的魅力，首先在于它的古老。

　　关于坎儿井的起源，学术界仍一直有争议。考古工作者在托克逊县盘吉尔山，发现那处距今约2300年的岩画，岩画上清晰刻画了水系、竖井、泉眼，其配置形式与坎儿井极为相似，此岩画被认为是先民开发利用地下水资源的最有力的实物证据。

　　史料记载更为翔实。公元前60年，西汉统一西域，设立西域都护府，中原百姓陆续来到吐鲁番盆地屯田，带来了中原的井渠技术，开凿的井渠成为坎儿井的早期雏形。唐代统一西域后，水利建设大力推进。据吐鲁番出土文书统计，西州治所高昌城周边有灌溉水渠51条，其中就有井渠。

　　“每一条坎儿井，都是用血汗甚至生命换来的。”新疆坎儿井研究会原秘书长吾甫尔·努尔丁的话语，道出了这项古老工程的厚重与沧桑。

　　深耕坎儿井研究30余年的吾甫尔，根据现存坎儿井的实地考察、《吐鲁番地方志》及考古资料，还原了古代先民开凿坎儿井的艰辛历程。当时，没有先进的机械工具，没有精准测量仪器，先民们仅凭双手与简陋工具，在坚硬戈壁岩层中开凿出一条条“地下暗河”。他们先在地表每隔20至70米开凿一口竖井，再从井底向两侧横向掘进，连通各井形成暗渠，让天山雪水沿着暗渠潜流而下。

　　暗渠一般高1.7米、宽1.2米，开挖过程中，工匠在密闭缺氧的空间里弯腰作业，流沙坍塌、渗水刺骨是家常便饭……但先民们从未停下脚步。“没有工资，也不求回报，这就是父辈们不畏艰苦、造福子孙的精神。”吾甫尔解读史料时，满是感慨。

　　坎儿井单条长度在3至5公里之间，最长可达10公里以上，总长达3200多公里——堪比半条长江的长度。目前全疆记录在册的坎儿井达1540条，吐鲁番就有1108条，其中有水坎儿井近169条，年径流量1.14亿立方米，至今仍控制灌溉近6.49万亩农田。

　　如今，吐鲁番戈壁上那一堆堆坐落有序的环形土包——竖井口，依然像列队的士兵，见证着两千多年来人与自然抗争的壮歌。

　　薪火相传：仁人志士接力守护“生命之泉”

　　坎儿井的千年流淌，背后是一部仁人志士接力守护的感人历史。

　　1845年，遣戍伊犁的林则徐途经吐鲁番，路遇数不清的土坑，当地人告诉他这是“卡井”。林则徐亲身下到井底查看，被水从地下穿穴而行的景象所震撼，在日记中感叹“诚不可思议之事”。这位虎门销烟的民族英雄在困境中依然心系民生，将中原水利经验倾囊相授，指导增挖穿井渠，形成连环导引系统。他主持修建了60余条坎儿井，开垦荒地11.1万亩，让吐鲁番“赤地变沃壤”。当地群众感念其恩，将这批井称为“林公井”。

　　30多年后，左宗棠抬棺西征收复新疆。面对百废待兴的局面，他深知“水利固边”的硬道理。1878年，他组织屯垦士兵与各族群众，在吐鲁番大规模开凿坎儿井185条。官修与民间共同发力，至1917年，吐鲁番坎儿井数量激增至800余条。

　　新中国成立后，坎儿井迎来新的发展高潮。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各族群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据新疆坎儿井研究会统计，1949年吐鲁番有坎儿井1084条，1957年达到历史巅峰的1237条。

　　1981年，邓小平在吐鲁番视察时，在五道林品尝了甘甜的坎儿井水，称赞当地劳动人民的勤劳与智慧，并指示当地领导兴修水利、发展经济、改善群众生活。此后，当地群众将这口井尊称为“邓公井”。在国家对边疆水利建设的大力扶持下，吐鲁番组织专业力量，对坎儿井开展全面普查、修复与改造，让这项古老工程重获新生。

　　守渠传脉：让千年工程“活”在当下

　　进入新时代，坎儿井的保护传承翻开了新篇章。

　　从上世纪到21世纪初，由于人口增长、机井大量使用及地下水超采，部分坎儿井面临干涸危机。2009年，国家启动了坎儿井保护利用工程，投资1亿多元，先后实施了七期保护工程。其中，吐鲁番抢救性保护加固坎儿井165条，加固竖井1.4万个，掏捞清淤明渠、暗渠近700公里。

　　2023年以来，水利部门结合艾丁湖生态保护治理项目（二期）实施93条坎儿井保护工程，总投资1.57亿元，工程主要包括竖井加固、暗渠清淤、龙口修复、防洪设施建设等，一系列保护治理举措，让古老坎儿井重焕生机，也为文化遗产保护与生态治理协同推进提供了生动范本。

　　守护坎儿井的，是一代代默默坚守的当地人。“坎儿井养活了我们，你要护好它们。”循着父辈的嘱托，高昌区文旅局文物科科长木拉提·乃吉木丁从跟着父辈掏捞竖井的少年，成长为坎儿井的忠实守护者。

　　25年来，他走遍高昌区509条坎儿井，在没有GPS的年代，靠双脚与罗盘手绘出第一份坎儿井分布图，被当地群众誉为坎儿井保护的“活地图”。

　　如今，第八期坎儿井保护工程即将启动，高昌区有6条坎儿井被列入抢救名单，木拉提的笔记本上又新增了详细的勘查记录。他的脚步从未停歇，正如他所言：“井在，根就在；水流，文脉就不断。”

　　过去，坎儿井仅被看作水利工程；现在，它正融入时代、融入生活、融入产业。在高昌区原种场，木拉提推动建成的坎儿井博物馆，已成为游客了解文化的重要窗口，博物馆地基正是他当年参与修复的琼坎儿井明渠遗址。

　　“坎儿井的水不仅能浇葡萄，还能‘浇’活乡村旅游。”木拉提的话语中透着自豪。

　　如今，随着坎儿井保护传承与活化利用的深入，古老的水利设施化身“流量入口”，让周边的餐馆、民宿和文创店火了起来，在守护文化根脉的同时，也让生态环境焕发新生，绘就了一幅“文脉”与“绿脉”共生的双赢画卷。

　　从古代先民戈壁掘渠的艰辛，到林则徐、左宗棠倾力振兴的担当，再到当代守护者薪火相传的坚守——坎儿井的千年流淌，是人与自然抗争共生的史诗，是各族人民守望相助的见证，更是中华文明智慧的鲜活载体。北京游客李昀澍在参观后感动地说：“坎儿井非常壮观，折射了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力量。这么好的保护和传承，令人感佩。”

　　记者手记：

　　水流千载，暗河长歌。坎儿井水从天山静流而来，在突破层层障碍中净化自己、升华自己，最终润泽万家。一代代守护者坚信：井在，根就在；水流，文脉就不断。这条“地下水长城”，将在中华文明的版图上，永远清澈地流淌下去。

　　后期：向荣 哈力曼·艾尼瓦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