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门绝学”到“青春之城”——吐鲁番学缘何成为青年研究者的向往之地
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李彦强 刘字昂
“近年来,吐鲁番出土文物数量实现跨越式增长,其中吐峪沟石窟的考古成果尤为瞩目。截至2024年,已出土文书、纺织品等各类文物近2万件,仅文书数量就超过1万件。”吐鲁番学研究院考古研究所负责人王龙说。
4月18日至19日,“繁采扬华——第三届吐鲁番学研究生工作坊”在吐鲁番举办。来自北京大学、武汉大学、牛津大学等海内外27所高校的58名青年学者齐聚于此,围绕吐鲁番学研究展开探讨与交流,分享最新的学术关注点和研究成果。
从三年前的首届论坛到今天的第三届工作坊,报名人数逐年攀升,参与高校覆盖面越来越广,研究议题也越来越丰富。一个与敦煌学并称为“冷门绝学”的学科,正以独特的学术魅力、开放的平台生态与鲜活的时代价值,吸引越来越多青年学子投身其中,让这座千年古城成为青年研究者心向往之的“学术青春之城”。
破局“冷门”:千年文明密码解锁学术新蓝海
吐鲁番学,以吐鲁番地区出土的文书、石窟、墓葬、古城等文化遗存为研究对象,与敦煌学并称丝路两大国际显学,却因研究门槛高、文献分散、多语种(汉文、粟特文、吐火罗文、梵文等)解读难度大,长期被视作“坐冷板凳”的绝学,一度陷入“吐鲁番在中国,吐鲁番学在国外”的被动局面。
“我在本科时期就对唐宋时期的文书行政感兴趣,而吐鲁番文书中部分是官府案卷,这是研究文书行政不可多得的珍贵史料。”武汉大学中国史博士研究生王圣琳坦言,最初接触吐鲁番学,是本科时阅读唐长孺先生及导师刘安志的论著,当时脑子里还没有吐鲁番学这个概念。但随着深入研读阿斯塔那古墓出土的户籍、契约、书信残卷,他逐渐发现,这些看似破碎的纸片,藏着中古时期丝绸之路最鲜活的社会图景——从唐代西州的基层治理、葡萄种植的租佃契约,到多民族共居的生活日常、中原与西域的文化交融,每一片残纸都是“活的历史”。

第三届吐鲁番学研究生工作坊分组研讨现场。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刘字昂 摄
“冷门,恰恰是因为它的价值足够独特、门槛足够高,而不是没有价值。”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副会长刘安志在工作坊主旨发言中指出,吐鲁番是丝绸之路上的“聚宝盆”,是研究丝绸之路、中西交流、民族融合不可替代的“第一手资料”,学术空间远超想象。
近年来,洋海墓地、西旁景教寺院、吐峪沟石窟等重大考古新发现接连问世,《吐鲁番出土文献》《吐鲁番学大辞典》等系统性整理成果不断推出,数字化技术让海外散藏文书逐步回归,彻底打破了“材料难获、研究封闭”的瓶颈。跨学科融合更让吐鲁番学焕发新生,青年学者不再局限于“释读残卷”,而是从壁画图像、社会生活、科技史等新视角切入,让“绝学”有了新的研究范式与生长空间。
“吐鲁番是吐鲁番学的承载之地,高昌故城、交河故城等遗址承载着学科核心内涵。”西北大学中国史硕士研究生伏明慧表示,相比老一辈依赖手动翻阅古籍文献,随着越来越多的00后硕士研究生加入到吐鲁番学研究中,他们可借助三维扫描、光谱分析、大数据等最前沿的研究方法,视角也更新颖,冷门学科自然就有了吸引力。
大地有书:考古新发现为“绝学”注入源头活水
“繁采扬华”取自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出土的文书——“繁采扬华,万色隐鲜”,描绘的是海螺蚌壳出水时闪耀光彩的生动场景。工作坊沿用这一意象,寓意青年学子能在各自的学术领域潜心研究、绽放光芒。而在某种意义上,这句古语也恰如其分地隐喻了吐鲁番考古的现状:每一次发掘,都如同从历史深处托出一枚流光溢彩的海贝,令万般晦暗黯然失色。

硕博研究生在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参观考察。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刘字昂 摄
如果说深厚的文献积淀是吐鲁番学的根基,那么近年来接二连三的考古新发现,则为这门学科源源不断地注入新鲜活力,成为吸引青年学者纷至沓来的重要原因。
3月12日,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初评启动,共有30项考古项目入围初评候选名单,其中吐鲁番巴达木东墓群、吐鲁番西旁景教寺院遗址成功入围。
“文书是吐鲁番学的核心,考古则为这门绝学注入新的生命力。”吐鲁番学研究院副院长陈爱峰介绍,近年来随着考古工作的持续发力,吐鲁番学从以中古文书为主,迈向多学科融合的全新阶段。
最具代表性意义的发现当属西旁景教寺院遗址。历经多年发掘,该遗址出土汉文、回鹘文、叙利亚文文书千余件,其中叙利亚文文书尤为珍贵,为研究古代宗教传播、文明互鉴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证据。巴达木墓地的考古发现同样具有重要意义,发掘出的“程奂墓”与“李重晖墓”墓志铭文显示,安史之乱后唐朝仍对西域实施有效管辖,实证了新疆各民族始终与祖国命运与共、血脉相连的历史事实。
在第三届工作坊的田野考察环节,记者看到青年学者们穿行于高昌故城的断壁残垣之间,俯身细察、抬头记录。“每一次来这里都有新的考古成果公布,新的材料意味着新的课题、新的问题意识。”四川大学考古学硕士研究生邓洁芮是第二次参加吐鲁番学研究生工作坊,她告诉记者,自己对巴达木东墓群的新出土材料很感兴趣,未来有机会将继续来吐鲁番开展相关学习与研究工作。
青春接力:一座“平台之城”如何成就学术梦想
2005年,吐鲁番学研究院正式成立。彼时,吐鲁番学研究仍面临诸多挑战:早期学术探索零散、文物整理不系统、文献汇编碎片化。二十年来,研究院持续推进文献整理与研究工作,2018年启动总计3000万字的《吐鲁番文献合集》编纂工作,这是海内外迄今为止规模最大、收录最全的吐鲁番文献总集。与此同时,吐鲁番学研究生工作坊已成功举办三届,报名热度持续不减、参与范围稳步拓宽。
吐鲁番学为何能在青年群体中掀起这股研究热潮?答案是多元的,而一个重要的关键词是——平台。

硕博研究生在高昌故城合影留念。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刘字昂 摄
国际对话的深化与学术平台的搭建,为青年研究者打开了广阔的学术视野。在第三届研究生工作坊上,北京大学隋唐史博士研究生徐伟喆分享了自己的经历。他本科起便参与文献整理工作,涉及德国、英国等欧美六国所藏吐鲁番出土汉文文献研究及吐峪沟石窟新出文献。谈及00后学者加入到吐鲁番学研究中,徐伟喆表示,每门学问都因青年人的加入而焕发新活力,00后的参与能推动吐鲁番学未来的发展。
年轻人的研究视角古今结合、不拘一格,既有对传统文献的精细考辨,也有对数字技术的创新应用,青春的视角与古老的研究碰撞出令人惊喜的火花。正如刘安志教授所说:“青年学者思维活跃,是吐鲁番学学术研究的生力军。”
平台的意义不止于此。本届工作坊延续了“学术研讨+田野考察”的模式,将理论探讨与实地踏勘紧密结合。活动期间,青年学者们走出会议室,走进高昌故城、柏孜克里克千佛洞等遗址,在千年遗迹面前触摸历史、激发灵感。“实地考察给我带来了极大震撼。”第一次来吐鲁番的浙江师范大学中国古典文献学专业硕士研究生胡懿卿表示,这次经历将促使自己在后续研究中更加注重结合当地地理环境因素,让研究更具针对性和实践性。
“我希望在学术道路上继续深耕吐鲁番学,让这门学科被更多人了解和热爱。”采访结束时,兰州大学中国史硕士研究生黄唯依告诉记者。在她身后,第三届工作坊的青年学者们正合影留念,笑容里满是收获的满足和对未来的期待。
吐鲁番学研究院二十载耕耘,吐鲁番学已由“残卷散佚”走向“复原新生”,由“西域孤证”蝶变“丝路文明”,由“冷门绝学”成为“国际显学”。而如今,这座丝路古城正在成为青年学术梦想的生长之地,古老的文书与年轻的笔触交汇、千年的遗迹与青春的目光相遇,吐鲁番学正在一代又一代学人的接力中,书写属于自己的崭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