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鲁番学,不“冷”
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谢懂飞 李彦强 刘字昂
4月18日,火焰山下的戈壁绿洲,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取经人”——来自北京大学、武汉大学、牛津大学等海内外27所高校的58名青年学者。
他们不是游客,而是来这里共赴一场“繁采扬华——第三届吐鲁番学研究生工作坊”学术之约。
当吐鲁番学遇上最年轻的一代学者,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重新定义着这座丝路明珠与这门“冷门绝学”的关系。

4月18日,与会学者进行学术交流。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谢懂飞 摄
“本科”登场
“我今年20岁,05年的,大二。”张皓然在电话那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他是新疆大学历史学院考古学专业学生,是本届工作坊为数不多的本科生参会者。
“这种规模的研究生工作坊,以前很少有本科生参加。”张皓然说,接到通知时很激动。
张皓然与吐鲁番的故事,其实早就开始了。大一那年,他写关于“高昌吉利”钱币的论文,专程来吐鲁番实地考察。临走时,他把自己合法收购的一批钱币,捐给了吐鲁番博物馆。
“这个地方跟我很投缘。”他说。
这次参会,他的目标很明确:“我想看到更多的新发现,看到不同人研究吐鲁番学的新角度。”
正是像张皓然这样的年轻学子不断加入,为吐鲁番学注入了新活力。他说:“要让学术走出象牙塔,把考古学推向大众,让更多人了解吐鲁番学。”

4月18日,与会学者认真聆听会议内容。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谢懂飞 摄
三届坚守
吐鲁番学研究生工作坊办到第三届,北京大学历史学系隋唐史博士生徐伟喆一届都没落下。
“我每一届都参加了,三届全勤。这些年确实越办越好。”徐伟喆说。语气里带着点“老熟人”的自豪。
2001年出生的他,从本科起便扎进了吐鲁番文献的整理工作,参与过德、英等6国所藏吐鲁番出土汉文文献研究。
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去年在吐鲁番的亲身体验。
“以前在书本上看到出土残片,对尺寸、纸张厚度、墨色没有完整概念。去年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亲眼见到许多以前只在照片里见过的文物,太震撼了,心理冲击非常大。”徐伟喆说。
如今,他已将吐鲁番文献研究定为自己未来的主攻方向。
三届工作坊,见证了一个青年学者的成长,更彰显出吐鲁番学对年轻人的强大吸引力。

4月19日,学者参观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刘字昂 摄
万里赴会
季小妍是牛津大学亚洲与中东研究系叙利亚研究硕士,她专程从英国赶来参会。
“这是我第一次来吐鲁番参加会议。真正来到研究对象所在的区域 ,很激动。”季小妍语气里带着一种游子归乡般的激动。
但在海外,学术求索是孤独的。
“我是叙利亚研究唯一的学生,系里从事敦煌吐鲁番学研究的师友也比较有限。”季小妍说。
这种孤独,在来到吐鲁番的第一晚就被打破了。她说:“室友是做考古学的,我们聊学术聊到了凌晨三点钟,完全不觉得疲倦。”
吐鲁番的西旁景教寺院遗址与她的专业高度契合。
“我决定在海外学成后,把学术成果带回国内。”季小妍话语略显温柔,但眼神十分坚定。
从牛津到吐鲁番,这个年轻的学子正在搭建一座跨越万里的学术桥梁。

4月19日,学者参观高昌故城。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刘字昂 摄
归乡之路
谢依旦·艾尼家在吐鲁番市托克逊县。
“我是土生土长的吐鲁番人。”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光。
高中就外出读书的她,在新疆大学历史学院读文物专业硕士。她说:“这次回来参加研究生工作坊,心情挺激动的。”
在她眼中,吐鲁番发展得特别快,路更宽了,游客更多了,连博物馆里的展陈都在重新装修。
“家乡这片土地一直吸引着我,它不仅历史底蕴深厚,而且各族群众十分热情。”谢依旦说。
她的研究课题是纺织品,从小对服饰感兴趣的她,把学术兴趣和家乡文化结合在一起。她说:“未来有机会肯定会回到吐鲁番工作。目前,先把自己的学术基础打得更扎实。”
从吐鲁番走出去,再回到吐鲁番。这个24岁的“00后”学子,代表了一种更深层的情感连接。
不是所有的热爱都需要远行,有时候,回家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

4月18日,王龙进行主旨发言。吐鲁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刘字昂 摄
双向奔赴
这场吐鲁番学与“后浪”学子的“双向奔赴”,为学科发展奠定了基础。
“举办研究生工作坊,就是希望把更多的年轻人吸引到吐鲁番,培养新生力量。我们有珍贵的历史资源,我们要以吐鲁番学研究院为大本营,与国内外高校合作,把吐鲁番学做大做强。”吐鲁番学研究院副院长、研究员陈爱峰说,第一届与北京大学合办,第二届与兰州大学合办,第三届与武汉大学合办,效果超预期。
“本届吐鲁番学研究生工作坊的公告发出后,受到很多学者的关注。让比较高深的学问走向大众,这是一个很好的苗头。”陈爱峰说。
最打动人的是武大博士生王圣琳的体验,他的专业是历史学,此前对吐鲁番文书的了解仅限于图版与录文。直到去年在吐鲁番待了两个多月,第一次接触刚清洗出来的文书。他说:“以前只能看照片,真见到实物那一刻,激动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还有一次,王圣琳和伙伴攀上吐峪沟石窟的栈道:“那一瞬间,感觉自己跟古人共情了。”
今年是王圣琳第二次来参会。他说:“这个工作坊是有生命力的学术平台,既是切磋学问的窗口,更是见证我们学术成长的年轮。”
科技赋能
青年学者们不仅有满腔热忱,更用科技为考古研究赋能。
中国科学院大学科技考古博士生赵怡临,带来了《吐鲁番巴达木东墓群出土珠饰和花押底部残留物的科技分析》,运用专用科技分析平台进行实验数据研究。
赵怡临告诉记者,中国科学院大学和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共建的考古专用科技分析平台,不仅能直接观察珠饰内部的结构,还可进行成分分析,根据分析结果可以推断其用途,从而更好帮助文物工作者进行研究。
陈爱峰对此寄予厚望:“科技手段有时会带来颠覆性的认识,传统研究只能看到文物物理形态,但科技分析可以判断纸张的材质、产地等,那是肉眼根本看不到的。”
他还提到了未来的方向:“文物保护要和考古发掘同步进行,同时加大和国内外高校的合作交流。”
西北大学中国史硕士伏明慧同样感受到了技术带来的变化:“之前老师们主要靠翻阅古籍,手动查找。现在我们借助电子数据库,搜集材料更便捷、更丰富。资料越丰富,视角越新颖,对研究成果也有影响。”
从纸张分析到数据库检索,从科技考古到数字人文,年轻一代学者正在用新的工具,解码古老的文明。
未来答案
这场工作坊,绘就一幅薪火相传的学术图景。
陈爱峰在武汉大学师从唐长孺先生开创的吐鲁番文书整理传统,如今又把自己的学生带到吐鲁番,亲历考古现场。
老中青三代的接力,从国际学术研讨会到研究生工作坊,吐鲁番正构建起覆盖海内外的一流学术共同体。
“我觉得其中最显著的作用,就是研究队伍的新鲜血液变多了,研究的思维范式可能会改变。”张皓然说。
伏明慧则说:“老一辈给我们打了非常好的基础,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定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陈爱峰站在会场里,看着这群年轻人,说了这样一句话:“虽然道路还比较长,但前景还是很光明的。”
“无需刻意引导,这片土地的历史魅力自会汇聚天下英才。”吐鲁番学研究院考古研究所负责人王龙在一旁补充道。
4月19日下午,学者们走进高昌故城、柏孜克里克千佛洞。他们带着问题走进去,可能明年,又会带着答案回到这里。
有人问:吐鲁番学现在还“冷”吗?
陈爱峰这样回答:“真正的‘冷’,是火还没烧起来的时候。门槛高,不怕;难,也不怕。怕的是没有人愿意递火把。我们搭这个平台,就是让那些愿意走进来的人看到,这门里,有光,有热,有千年前的文书在等你说话。聚在一起,火花就亮了。”
一群年轻人从这里出发,带着千年的文书、崭新的视角和不灭的热情,走向更远的学术之路。
曾经的 “冷门绝学”,早已热度升腾,不再 “冷” 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