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牢共同体 中华一家亲丨一场风沙读懂了父亲 魏德友父女两代接力护边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张婷

　　萨尔布拉克的风，一年四季不停。这里虽名为草原，却开阔空旷、草木稀疏，是一片风沙常驻的戈壁滩。

　　有人被风沙吹走，有人为边境留下。魏萍的前半生，怨过这片风、怕过这片风，最终，也成为迎着风沙往前走的人。

　　11月4日清晨，秋风吹拂边境草场，红旗在旷野猎猎作响。刚巡边归来的魏萍，裤脚沾着草屑，脸颊印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外人看见的，是她日复一日的笃定坚守。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坚守，是用半生时间，读懂了父亲沉默坚守的一生。

　　一份藏在心底的不解

　　魏萍的父亲魏德友，是“七一勋章”获得者、全国道德模范。1964年，魏德友响应号召来到萨尔布拉克草原屯垦戍边。岁月流转，一同来戍边的战友陆续搬离，魏德友没有走，一边放牧，一边巡边，守着这片边境草原，他常说，这块地方不能空着。

　　六十多年里，他靠着望远镜、水壶、收音机、牧羊鞭“四件宝”，风雨无阻守护国土，累计巡边里程超20万公里，被人们称为边境线上的“活界碑”。

　　在魏萍小时候的记忆里，父亲是常年缺席的。“小时候很少见到父亲。每天我们还没起床，他就已经去边境巡边；等我们都睡下了，他还没有回来。那时候我总觉得，父亲不关心我们，家里里外外，全靠母亲一个人撑着。”

　　魏萍早早学会了独立。上一年级时，爷爷带了魏萍一年，一年级读完，爷爷让六叔把她接到东北；从东北回来之后，没人照看，父亲又把她送到战友家里住了一年；上三年级，她跟着姐姐在宿舍住了一个学期。

　　年幼的魏萍感受到的，是常年缺位的父亲、独自操劳的母亲、颠沛长大的自己。

　　年少的她不解，甚至埋怨：为什么父亲非要守在这里，不肯离开？这份藏在心底的困惑与委屈，陪伴了她整个年少时光。

　　长大以后，魏萍慢慢读懂，父亲极有担当，带着山东人骨子里的倔强。他顾不上家里的事，但边境线上的事，一件都不会漏、一点都不会错。

　　不善言辞的魏德友，给家人定下的戍边规矩，也成了魏萍多年后的人生标尺：“边境无小事。不管遇到任何不寻常的情况、可疑的人和事，必须及时汇报。”

　　她敬佩父亲的尽责，却始终无法理解父亲的“缺席”。

　　一番斟酌之后的抉择

　　成年后的魏萍，走出了这片戈壁。

　　1995年参军入伍。经过军营大熔炉的淬炼，她对父亲的坚守有了更深的理解。她说：“父亲虽然只是一位平凡的护边员，但他坚信，有国才有家。”

　　退伍后，魏萍定居山东临沂，进入国企担任质检员。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便利的城市生活、完善的教育医疗，是无数牧区年轻人向往的生活。

　　可远在萨尔布拉克草原，日渐年迈的父母亲，依然是她心里最深的牵挂。

　　2016年，魏萍回家探亲时，母亲生病躺在床上。父亲巡边放牧回来，一个人啃着冷馒头。她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又一次提出接父母回山东。可父母拒绝了。她问为什么，得到的回答是“等走不动了再说”。她忍不住埋怨父母“太犟、太傻”。后来再劝，父亲说：“俺们还走得动，身体还硬朗，你们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母亲刘景好接了一句：“俺们在这待了几十年，习惯了，去哪都不踏实。”

　　2013年，魏萍悄悄为父母在一六一团团部买下一套房，2014年完成简装。“其实我买房子的目的，是想着父母这边交通不方便，一到冬天就大雪封山……冬天的时候，父母就到团部去住，有暖气，生活也方便。”

　　可父母从来没去住过。她问母亲：“为啥不去？”母亲说：“你爸说，冬天雪大，这里更得有人守。”

　　魏德友说得最朴素的一句话是：“只有守在这里，心里才踏实。”这些答案，魏萍不是这次才听到的。她问了很多年，劝了很多年，最后不再劝了。

　　“有一天父亲打来电话，说他们年龄大了，需要一个接班人。”魏萍说，“既然他们不愿意回山东，我就决定回来了。做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

　　2017年，她辞掉工作回到萨尔布拉克。回来后，第一道难关便是体力。

　　“我刚回来的时候，跟着父亲巡边，我走不动路，跟不上他的脚步，连自家的羊群都追不上。家里喂羊的草，一包十几公斤、二十公斤，我提不动，老爹说，锻炼锻炼就好了。我用了半个月时间，才追上了父亲的脚步，追上我们家羊群的脚步。”

　　刚回到这里时，父亲曾带着她到边境线上巡逻、放牧；2022年，父亲腿部骨折，走路不便，从那之后，就换成她独自放牧、巡边。

　　一份薪火相传的守望

　　有一回独自巡边时，她遇上了一场风沙。

　　“狂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沙子迷得眼睛都睁不开。大风直接把我吹倒在地，我想站起来，一阵风过来又把我掀翻。迎着风连气都喘不上来，那一刻我觉得，我怕是回不了家了。”魏萍说。

　　那场风沙过后，她站在边境线上，越想越觉得父母不容易。“两个老人是凭着多强的信念，才坚持下来的！”她说，“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要向父母学习，向父亲看齐。不管是工作、生活，面对恶劣环境带来的挑战，我一定要坚持下去，这是我的责任。”

　　魏萍已经是一位母亲，当年做出回乡的决定时，她就清楚，一旦回到萨尔布拉克，很难兼顾照料孩子，只能让孩子寄宿。

　　“这时候，我才真正读懂我的父母。一边是守护边境的责任，一边是照顾孩子，当年他们也面临这样两难的选择。不是不爱孩子，实在抽不出时间陪伴。”说到这，魏萍声音微微发颤，她转过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熬过风沙的苦，再经历过为人母的难，魏萍彻底理解了父母一辈的选择。这份理解，不再是书本上、道理上的感悟，而是亲身体验之后的共情。

　　如今，放牧、管护羊群，还有十几公里边境线的巡逻，大多由她承担。父辈当年巡边，靠双脚长途跋涉，干粮只有干馒头、咸菜。时代变了，她骑着摩托车巡边，中午母亲做好饭，一通电话就能回家吃饭，条件比过去好了许多，但肩上的责任没有变。

　　“有时候我骑上摩托车带我老爹到边境线去转一圈，他高兴得很。”86岁的魏德友依旧放不下这片草原，只能由女儿带着，看一看守了一辈子的边境。

　　“父亲常说，要一直干到走不动的那一天。”魏萍给自己的要求是：“做一名合格的女儿，合格的兵团职工，合格的护边员。”

　　风沙还会来，巡边的路还要每天走。曾经怕风、怨风的小女孩，如今成了和父亲一样的坚守者。她说，要像父亲一样，守到走不动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