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新疆退役老兵的“长征”路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张冬梅 刘一鸣

　　10月12日，温暖的阳光洒进干净朴素的屋内，阳台上的三角梅花开正艳，63岁的董新军端坐桌前，指尖轻轻抚过相纸边缘，细细翻看一叠老旧的照片。照片定格着30年前，他重走长征路时的模样。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30年前，由伤残退役军人董新军等5人组成的“新疆残疾人重走长征路”队伍，先后两次重走长征路。

　　“长征，把中华民族千百年来非凡的凝聚力与精神力量留给了我们这一代人。长征，是人与人彼此信任、追寻信仰、踏上革命道路的历程。”谈起两次重走长征路，董新军眼神明亮。他说，历史从未落幕，精神永远传承。

　　“我要站起来，我一定要重走长征路”

　　1979年，董新军怀揣报国理想参军，在一次部队施工任务中，遭遇意外，腰部被石块砸伤，四五节腰椎滑脱。此后卧床半年。

　　1985年1月，董新军退伍。1988年，他因见义勇为再度受伤，被送往北京治疗。

　　“永久性行动不便。”医生的话，像巨石堵在他心口。爱人看出他的低落，推着轮椅，带董新军去了天安门广场。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飞夺泸定桥、爬雪山、过草地……一幕幕艰苦卓绝的战斗画面出现在他脑海里。“五星红旗是无数先烈拿鲜血换来的。我要站起来，我一定要重走长征路。”他在心底立誓。

　　卧床3年，一台收音机、一本《伟大的长征》，陪伴着董新军熬过难眠的日日夜夜。

　　“这是我买的第一本与长征有关的书。”董新军捧着一本封面泛黄、边角起毛的书，眼神发亮，“湘江血战、飞夺泸定桥、巧渡金沙江，与他们相比，我的伤真不算什么。”

　　每每翻看这本书，重走长征路的心愿就越发强烈。“无论如何，我得站起来。”从扶墙挪步到拄拐前行，董新军身体状况逐步好转。

　　1995年12月，董新军重新站起来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自治区党委党史研究室，讲述了自己想重走长征路的心愿，自治区党委宣传部、新疆残疾人联合会等都为他提供了支持。

　　临行前，董新军给长征沿线的各个纪念馆写信。其中，陕西省延安市吴起县吴起革命纪念馆回信中的一段话，他铭记至今：相信自己才能走远，战胜自己才能成功。

　　1996年5月6日，包含3名残疾队员在内的5名队员组成“新疆残疾人重走长征路”队伍，奔赴红色征途。

　　曾有人问他，耗费心力重走长征路，究竟要寻找什么？

　　“就想亲自踩一踩当年红军走过的土地，想知道，到底长征是啥。”董新军说。

　　“你们一定要相信党，一定要坚守信念”

　　第一次征途，董新军一行驾驶着公益赞助的改装摩托车，沿红一方面军行军路线出发。

　　历时120天，跨越全国11个省区、100多个市县，最后到达延安。

　　“四肢健全的人要走这条路都很难，更何况我们，一路上遇到的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董新军十分感慨。

　　广西境内，洪水来势汹汹，他们蹚水前行，被子、书包全被冲走，新买的胶鞋也不见了踪影。

　　在贵州凯里至贵阳途中，董新军一行遭遇特大暴雨，山洪冲毁道路。他们冒雨前行，沿途群众见状主动上前搀扶帮助。穿梭在崇山峻岭，时常找不到食宿地点，只要向当地村干部、退伍军人求助，总会得到热情接待。

　　一路走访旧址、一路寻访先辈、一路倾听故事，革命老区的乡亲们拿出家中最好的饭菜，铺好干净被褥。“把鸡蛋、腊肉、干粮往我们包里塞，真的很感动。”提起老区乡亲，董新军的眼眶又湿润了。

　　让董新军最难忘的是，启程前，自治区党委党史研究室委托他，路过江西时一定要去看望原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妇女抗日先锋团团长王泉媛，将史料书籍和慰问金转交给老人。

　　带着这沉甸甸的托付，在江西省泰和县，他见到了这位历经风雨的老人。回忆那一幕，董新军放缓语速，眼神满含敬重。“她穿得特别朴素，和我想象中的英雄模范人物截然不同。”董新军说，但自己深知，眼前这位瘦弱的老人，就是当年三过草地、四爬雪山，带领1300多名妇女抗日的先锋团团长。老人历经坎坷，隐姓埋名生活，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才恢复党籍与待遇。她把补发的全部工资都作为党费上交，还先后收养几名孤儿。

　　“听完老人讲述，我内心特别震撼，对比革命先辈经受的苦难，我身体上的那点伤痛根本不值一提。”董新军说。

　　《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左支队在新疆》一书中，就记载了妇女抗日先锋团的战斗历史。当董新军把这本写着赠言的书转交到老人手中，把书翻到印有老人名字的那一页，老人当场抱着董新军流下了眼泪。

　　“你们一定要相信党，一定要坚守信念。”临别前，老人拉着董新军的手反复叮嘱，“新疆的小弟弟小妹妹们，我老了，走不动了，有机会，一定要替我看看牺牲在河西走廊的姐妹们……”王泉媛的这些话，董新军牢牢记在心上。他也更加坚信，没有长征的胜利，就没有新中国，一定不能忘记这段历史。

　　董新军信守承诺，在返回新疆途中，他专程绕道甘肃，前往王泉媛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梨园口战斗遗址，祭扫了当地烈士陵园，缅怀将青春与生命永远定格在祁连山下的妇女抗日先锋团先烈。

　　在位于贵州省的盘县革命烈士陵园红军墓前，董新军再一次受到强烈的冲击。坟墓一眼望不到边，当地工作人员介绍，陵园内有名有姓的烈士仅500多人，绝大多数先烈无名无姓、长眠青山。

　　伫立在烈士墓碑前，董新军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今日山河安宁、万家灯火，是无数烈士以命相托、以身殉国换来的。红色历史不能忘，革命先烈不能忘。”他说。

　　“我想让后辈牢牢记住这份宝贵的精神财富”

　　历经120天风雨兼程，队伍全员平安返回乌鲁木齐。董新军的追寻并未止步。

　　1999年6月，董新军与队友刘建勋再度启程，穿越湘、桂、滇三地，翻越横断山脉，走进香格里拉。他们沿途走访在世老红军，聆听先辈们朴素的初心。

　　这次行程中，他们深入西藏徒步跋涉两三个月。让董新军特别难忘的是，在一处地势险峻处，身心俱疲的二人出示相关证件后，驻地部队向上级请示，给予他们很多关照，优先保障两人安全通过危险路段。“人民解放军永远是最可爱的人。”董新军感慨。

　　2000年，董新军又自费远赴海南琼海，寻访当年的红军女战士王时香。老人已90多岁高龄，一生清贫、淡泊名利，历经风雨、毫无怨言。

　　董新军拿出钱款想要帮扶，被老人婉言谢绝。“金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但是买不来精神财富。”历经磨难的王时香老人常这样教导后人。

　　“重走长征路，我寻到了老区人民最纯粹的真情。我也证明了，健全人能做到的事，残疾人同样可以做到。这份精神收获，千金不换、终身受益。我越来越明白，自己在‘新长征’路上该做些什么。”重返新疆后，董新军加入了乌鲁木齐市委宣传部组织的“新疆残疾人重走长征路”报告团。这些年，他进校园、进社区、进军营，累计开展上百场公益宣讲。

　　现在，董新军还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整理重走长征路的日记、旅途素材、影像资料，系统归档、妥善留存，为后人留下真实鲜活的红色记忆、红色史料。

　　“伟大长征精神激励着我，也滋养着我，我想让后辈牢牢记住这份宝贵的精神财富。”董新军说，从战火纷飞的革命时期，到和平年代的边疆建设；从浴血奋战的革命先烈，到退役不褪色的普通老兵，变的是时代，不变的是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