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丨雪岭为碑 赤心共守

　　雪岭为碑，赤心为证。在白哈巴，放牧即巡边，转场即守界的图卷，已画了百年。边界之所以稳固，是因为有人在边界线上出生、生活、终老，把守护疆土当作自己的事。这坚守，正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祖国西北角最具体、最生动的体现。

　　● 加依那·团结 / 文

　　在祖国雄鸡版图的西北端，阿尔泰山脉横亘天际，万载雪峰映日，千重松桦连云。冰川融水蜿蜒而下，汇成清澈如玉的阿克哈巴河，在崇山峻岭间划出一道庄严而清晰的国境线。河之东岸，木屋错落、炊烟袅袅，被誉为“西北第一村”的白哈巴村静静坐落。这里距哈萨克斯坦东锡勒克仅1.5公里，是中国陆地版图最西北的人居村落。“阿克哈巴”系哈萨克语与蒙古语的合称：“阿克”为哈萨克语，意为“白色”；“哈巴”为蒙古语，意为“河床坡度大、跌水高”。因该河河床坡度较大、水流较急、起白泡多，故得名“白哈巴河”。

　　白哈巴的主要居民是蒙古族图瓦人，他们自称“库克孟恰克”，意为“蓝色领带”。据研究者整理的口述史料记载，库克孟恰克人是200多年前由清政府安置于此、专门守护国家边境的军人后代。其祖先因在蒙古军队中作战有功，被授予蓝色领带，部落便以此作为自己的名称。正是这种“开门见界”的地理位置与“军人后代”的人群构成，让戍边文化融入村落的血脉。在这里，放牧即是巡边，转场即是守界，木屋即哨所，牧民即哨兵，百年来形成了“家家是哨所、人人是哨兵”的戍边传统。

　　图瓦人的祖先原游牧于叶尼塞河上游一带。隋唐时期，其先民“都播”部已见诸史籍，《新唐书》载其“俗乘木马驰冰上，以板藉足，屈木支腋，蹴辄百步”，这种滑雪板至今仍是阿勒泰地区图瓦人冬季出行的工具。十七世纪以后，准噶尔部与沙俄在阿尔泰—萨彦岭一带的争夺日趋激烈，图瓦人承受着来自两方的双重压力，逐步南迁西移。1881年后，“库克孟恰克”部迁至今哈巴河县白哈巴，另有部分迁往今阿勒泰市阿拉哈克镇、富蕴县铁买克乡等地定居。

　　1864年《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划定哈巴河在边界线以东，属中国领土。沙俄提出重勘边界，真实目的系将边界推到哈巴河一线，吞并旧界与哈巴河之间二百八十余里的中国领土。消息传出，当地各族群众群情激愤，纷纷表示绝不肯将世代居住之地让与他国。清政府亦为民情所迫，认识到若将哈巴河分隶俄属，必将失去民心。

　　清廷以伊犁参赞大臣升泰为分界大臣，科布多帮办大臣额尔庆额会办。谈判前一年，沙俄已派兵七百余人侵入哈巴河，企图造成既成事实。在此情形下，当地各族群众成为谈判的坚强后盾。堆三伯特所属哈萨克部筹备毡房五十五顶、羊五百只及炉灶等物，为分界大臣及随行人员四百余人提供了食宿保障，以实际行动支持中方据约力争。1883年8月12日，《中俄科塔界约》签订，阿克哈巴河流域被最终确认为中国领土。

　　边界一旦划定，生活在边界线上的部众便面临归属选择。议定边界后两天、换约前四天，额尔庆额向哈萨克部落首领发布察合台文札谕，说明新界情况并晓谕：“愿归大清国之哈萨克来大清国属地；愿往大俄国之哈萨克到大俄国属地。”自由迁移以一年为限，逾期不得任意迁徙。额尔庆额又以汉文札谕专予堆三伯特。堆三伯特原居阿拉克别克河西岸，勘界后该地划入俄境，他向额尔庆额呈请迁入中国，获准率所属一百余户迁入中国属地，后来发展至五百余户。对于白哈巴的各族牧民而言，他们世代放牧的草场、饮用的水源、埋葬先人的土地皆为中国领土，自此，他们的转场与放牧便具有了沿国境线守护疆土的意义。

　　勘界换约只是开端。此后，升泰率员勘分塔城北段边界，额尔庆额则会同俄国分界使臣沿阿拉克别克河而上建立界牌、鄂博，共建牌博四处。界牌落成，条约文字变为地面标记，哈巴河一带由此被纳入更为系统的边防体制。

　　然而，条约和界牌并不能自动构成有效防线。1883年勘界后，科布多西路八卡伦再次内撤，近千里边境线仅有卡兵八十名防守，白哈巴一带的边防力量极为空虚。为改变这一局面，清政府于光绪三十年（1904年）决定科阿分治，将科布多帮办大臣改为科布多办事大臣，移驻承化寺，专管阿尔泰地区边防与蒙哈事务。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锡恒到任后推行新政，当年即撤走塔城驻军，另募蒙古马队一旗进驻哈巴河，设立哈巴河营务处。这是白哈巴所在区域首次拥有常驻边防力量，边界守护开始从条约文字走向制度化驻防。

　　民国初年，这一边防体系经受住了严峻考验。1912年，外蒙古宣布“独立”后不久，其军队在沙俄支持下攻陷科布多城，占领科布多全境,并试图西进阿尔泰。危难之际，阿尔泰乌梁海左翼总管桑散扎布、图鲁巴图等宣布内附民国，新土尔扈特亲王密西克栋固鲁布率部内迁，哈萨克各部亦拒绝外蒙古利诱，与新疆省政府保持联络。阿尔泰地区最终得以保全，设阿山道。白哈巴所在的哈巴河一带由此从孤悬的科阿防区转变为新疆省直接统辖的边防前线。从光绪九年（1883年）的勘界换约、设防驻守，到民国初年民众的内附选择，围绕白哈巴—哈巴河一线的边防从未仅凭一纸条约维系，而是在每一次历史关口都得到了各族群众的重新确认。

　　新中国成立后，边防连队进驻白哈巴，当地群众逐步以护边员身份被纳入边防体系。连队建站初期，勘界立桩和首次无人区巡逻均依靠牧民协助完成。连队办起“戍边课堂”，邀请村中长者讲述历代守防故事，将青年牧民培养为护边员、信息员，形成了“一哨一村”的军民联防机制。2018年，白哈巴边防连被中央军委授予“卫国戍边模范连”荣誉称号。

　　时至今日，守边已成为白哈巴跨越代际的集体实践。村里的护边员来自哈萨克族、蒙古族等多个民族，其中，不乏一家三代护边的“护边世家”。边界之所以稳固，归根结底是因为有人在边界线上出生、生活、终老，把守护疆土当作自己的事。这正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祖国西北角最具体、最生动的体现。

　　（作者单位：新疆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