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两地书·万里同规⑤丨西迁戍边 岁月作答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萌萌

　　辽宁省沈阳市沈北新区七星山脚下，吴景景在灶前烙着锡伯大饼，香味飘满了小院。几位从新疆来看她的锡伯族老乡坐在树下，聊着家常。

　　这座小院，是吴景景与丈夫永挺挺在2025年亲手打造的“锡伯族文化小院”，院墙上挂着两幅手绘地图——一东一西，两条弧线交错，勾勒出他们骑马走过的万里长路。

　　1764年，3000多名锡伯族官兵及家属从盛京（今沈阳）挥别故土，一路向西，历经千难万险，跋涉15个月，最终抵达今天的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书写了一部荡气回肠的万里戍边史。

　　2023年9月1日，永挺挺和吴景景跨上马背，从新疆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出发，一路向东，反向重走西迁路。

　　时隔近260年，两段征途，在时光中遥遥相望。

　　一 踏上“回家”路

　　每年西迁纪念日，位于沈阳的中国锡伯族博物馆，总会聚集很多人，吴景景和永挺挺也参与其中，一待就是大半天。

　　“这里是锡伯将士西迁的始发地，也是后来大家回乡祭祖的精神原点。馆内四大展厅，不仅系统还原了锡伯族奉旨西迁、万里跋涉、屯垦戍边的历程，还全面展示了锡伯族的迁徙发展史以及万里戍边精神在当代的传承与弘扬。”中国锡伯族博物馆馆长汪紫东说。

　　“咱们为什么从东北到了新疆？”这是永挺挺小时候追着爷爷问过无数遍的问题，如今在这里，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18世纪中叶，清政府平定准噶尔叛乱后，设置伊犁将军，管辖天山南北。彼时西北边陲边防兵力薄弱，而沙俄势力一直觊觎我国疆域。乾隆皇帝遂下旨，遣派锡伯兵丁千余人，定下“携眷戍守”“战时为兵、闲时为农”的西迁大计。

　　“盛京将军舍图肯接到谕旨后，严格遵循‘家中无所牵挂、年富力强、马背技艺谙练、善于打猎’的标准，从锡伯官兵中抽调千余人，连同家眷共3275人，于1764年踏上西行征途。”汪紫东说。

　　展厅里，一组蜡像场景引人驻足——告别家乡的人们，翻越戈壁雪山，穿越荒漠草原。他们中有全副武装的官兵，有说笑的姑娘、嬉戏的儿童、蹒跚的老人，还有新生的婴儿……史料记载，他们4月在科尔沁草原，天无晴日、人无干衣；7月在蒙古高原，瘟疫肆虐，3000余头耕牛倒毙2600余头。乌里雅苏台都统成衮扎布见此情景，悚然动容：“未见如此艰困之迁徙。”

　　每次看到这个场景，夫妻俩总会想起自己的那段路。

　　他们骑马回家，就是想用最接近祖辈经历的方式，读懂那条路——永挺挺说：“这是父辈的心愿，也是我从小的念想。”

　　“回家”二字看似简单，路上的艰辛却远超想象。从察布查尔到沈阳，5000多公里，马不停蹄地走了138天。戈壁滩上日头晒得人头晕，风沙吹得马都不敢睁眼；山里赶路遇上暴雨，山洪把补给车都淹了，一个月的草料全泡了汤；狭窄的山道上，大货车贴着马身子擦过去，他们险些连人带马翻下崖；进了辽宁赶上降温，永挺挺双腿冻得失去了知觉。

　　最难熬的是无人区里那20多天——没有人烟，不见绿意，夫妻俩每天都在为马匹草料和饮水发愁。“啥时候才能到啊？”两人心里问了无数遍。但一想到祖辈们走过的路更为艰险，便又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2024年2月7日，踏进沈阳地界的那一刻，夫妻俩勒住马，久久没有说话。

　　二 塑像两相望

　　“到家了！”当夫妻俩骑马出现时，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沸腾了——这些天，大家一直通过抖音直播关注着他们的行程。

　　次日一早，夫妻俩前往锡伯族家庙。永挺挺跪在殿前祭拜。

　　这一幕，与200多年前的某个场景遥相呼应。1810年，一位名叫图伯特的将领，在西迁46年后，奉命从伊犁返回盛京省亲，成为西迁后首位踏上故土的锡伯人。他跪拜在家庙前的那一刻，与今日情景何其相似。

　　在察布查尔，至今矗立着一座图伯特的塑像——身披铠甲，目光如炬，望向远方。

　　“图伯特少年时，便跟随西迁戍边队伍出发，抵达察布查尔后一步步成长为锡伯营总管。他执掌锡伯营后，见百姓戍边缺水、生计艰难，便带领军民，历时6年开凿百余公里的察布查尔大渠。渠成水至，近8万亩良田得以耕种，大家从此在伊犁河畔真正扎下了根。”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文博院院长赵倩倩说。

　　“锡伯族西迁万里戍边不是一次简单的搬家迁徙，而是一场守土固边、世代扎根的伟大壮举。”赵倩倩介绍，西迁戍边的锡伯军民抵达伊犁后，奉旨组建锡伯营，归入伊犁八旗驻防建制。官兵分驻卡伦，轮流巡防边界、御守疆土；同时引水垦荒、开渠屯田。在漫长的戍边历程中，锡伯军民与边疆各民族同胞同守国土、共垦荒原，成为巩固西北边防、推动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力量。

　　在沈阳锡伯族文化广场上也有一座图伯特雕像。那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身负使命，即将踏上西行征途。“沈阳图伯特像代表着初心与出发，定格了先辈万里戍边的庄严起点；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图公祠纪念的图伯特，见证了先辈兴边固疆的最终成果。”赵倩倩说，一始一成、一东一西，让西迁壮举有了完整的回响。

　　三 小院连两地

　　在沈阳停留了52天，夫妻俩天天不闲着，博物馆去了好几趟，在学校里跟孩子们聊天，还向做弓箭的老手艺人讨教，收获满满。还有不少人托他们带家谱回新疆寻亲，其中的信任、牵挂，沉甸甸的。

　　来的时候行囊简单，回去时塞满了家谱、照片和一路收到的温暖——好心大姐送来衣物棉被，热心的马友早早备好马料。这一次，他们又历时136天，回到新疆。

　　回到新疆后，热乎乎的炕头上，乡亲们围坐着听他们讲沈阳的事。可夫妻俩心里总有个念头翻来覆去——沈阳的亲人敞开怀抱给了他们一个“家”，他们也想为那个“家”做点什么。2025年，夫妻俩决定定居沈阳，建起“锡伯族文化小院”，把一路收集的故事、照片、家谱，一件件摆进去。

　　小院不大，来的人倒不少。有从新疆过来探亲的，也有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隔三差五还办场婚礼，热热闹闹的。“就想让来寻根探亲的人有个落脚处。”吴景景说，“也欢迎对西迁故事有兴趣的朋友来坐坐，听听故事。”

　　如今，这座小院成了辽宁和新疆两地民间往来的一个“驿站”。有客人来，吴景景总爱指着墙上那两幅手绘地图说——这是他们走过的路，也是祖辈走过的路。

　　赵倩倩介绍，依托锡伯族万里戍边这一历史纽带，新疆与辽宁两地血脉相连，两地常态化推进文化交流，共享文化资源，联动开展文旅推介、文化遗产保护传承；民间传承人持续互学互鉴，共同守护锡伯族歌舞、刺绣、传统礼仪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在汪紫东看来，锡伯族万里戍边精神在今天依然有着鲜活的时代价值——各族人民同心奋斗、攻坚克难，共同守护着祖国辽阔壮美的万里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