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迷的传人
秦志全
巴里坤扼守新疆东大门,民国时期称镇西县。清代中期,驼铃声声,商队往来不绝,屯田事业大兴,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文化与经济的蓬勃活力。城乡之间,处处有庙宇,月月有庙会,岁时不断。每逢大型庙会,唱戏便是不可或缺的盛典。彼时,看戏、评戏,乃是百姓生活中最大的乐事。戏看得多了,无论大人孩童,皆能随口哼上几句曲调、念上几段戏文,一代代戏迷便在这丝弦锣鼓中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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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演出的剧种,以秦腔、眉户以及腔韵介于二者之间的小曲子为主。戏迷们对各路声腔、戏文烂熟于心,其中出类拔萃者,无师自通,一代又一代从台下走到台上,成为真正的角儿。至今健在的八九十岁老人,仍能忆起民国时期的吴麻子、杨天寿等人,他们皆是由戏迷成长为名角的典范;而60岁以上的人,则对我妻子的大舅李作栋,以及王彦华、叶校、李建新等后起之秀,记忆犹新。
我妻子的外公在年轻时因患上眼疾而失明。为维持一家生计,外婆受雇于县城两户人家,为人洗煮羊头。年幼的几位舅舅与姨妈,则轮流帮外公推独轮车,沿街叫卖熟羊头。外公身高一米八有余,天生一副洪亮的好嗓子。据老人们回忆,清晨或黄昏,他立于西街,一声“卖羊头来——”高亢悠长,余音袅袅,几乎满街可闻。城南约5公里处有座岳公台小山,宛如天然回音壁,立于山脚亦能清晰听见那吆喝之声。
相传某年农历六月初六,南山庙会唱大戏,外地戏班班主清晨练嗓,忽闻这声叫卖,不禁击节赞叹:“好一副吼秦腔、叫板的好嗓子!”随即下山寻访,见外公竟是盲人,不禁惋惜摇头。然而,李家的羊头因煮制精细、味道鲜美,日渐赢得城乡百姓交口称赞,“李羊头”的名号与其大嗓门,随之远播四方。
外公虽目不能视,却是个痴心戏迷。每逢唱戏,必让儿女携他前往,听上两三遍,便能记熟戏文与唱腔。旧时戏文多寓劝善惩恶之意,他归家后常向儿女讲述剧情,以此教诲向善。平日闲暇,口中总哼着戏文,听戏仿佛为他黑暗的世界点亮了一盏灯,带来光明与慰藉。而这份对戏的热忱与天赋,也在大舅这一辈人身上得以延续。
大舅自幼便为人家打短工,无论多忙多累,只要听说哪里唱戏,总要设法赶去。上世纪60年代初,他已进入县木工厂工作。恰逢县里组建秦腔剧团,排练《铡美案》,急需一位饰演包公的演员——要求身材魁梧、面阔口方、浓眉大眼、双耳宽厚异于常人,且声音洪亮。大舅因形神兼备,被选中出演包公一角。
他记性极佳,旁人只需将台词念上几遍,便可牢记于心,偶有忘词,便虚心请教。至于唱腔,他看戏无数,稍经点拨,即能贯通。登台之后,他高大黝黑,声若洪钟,观众无不惊叹,赞为包公再世,很快便在城乡间唱红了。露天演出时,半条街都能听到他的唱腔,人们常打趣说:“听,包老爷又在断冤案了。”
彼时,县秦腔剧团频繁下乡巡演。一辆马车或牛车,载着简陋的乐器和行头,遇坡牲畜拉不动,众人便下车步行;车轮陷泥,则一齐动手推出。到了乡间,无论路途多远多累,但凡有一口黑面刀把子馍和几颗煮洋芋充饥,演员们便兴致勃勃,鼓足干劲,化妆登台。大舅的包公演得多了,便成了铁面无私、秉公执法的化身,声名深入人心,身边也聚拢了大批戏迷。至今,60岁以上的老人提及“李作栋”,几乎无人不晓。
妻子的妹妹,自幼便是个小戏迷,生得聪慧伶俐。因家境艰难,8岁便承担起照看弟妹的重担。然而,只要影院唱戏,她便心向往之,偶得空闲,便溜进去看上一段。与伙伴们玩耍时,她总爱模仿戏中人的唱腔与身段,惟妙惟肖。大舅是她心中最崇拜的偶像。
某夜,电影院戏已过半,守门人允她与几个无票孩童入内。她连日劳累,坐在座位上竟沉沉睡去。待惊醒时,影院已散场多时,时值下半夜,满场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一时慌了神,屏住呼吸,摸索着沿长条木椅向前挪动。许久,触到一座高土台,才认出那是戏台,方向感顿生。又摸索至两侧大门,皆已上锁,拍门呼救无人应答。最后摸到后门,门虽掩闭却未落锁,才终于脱身而出。
18岁那年,她终于如愿与大舅同台,在样板戏秦腔《智取威虎山》中饰演苦大仇深的“小常宝”。她全情投入,唱腔圆润清亮,凄婉悲切,声泪俱下,堪称“字字血,声声泪”,台下观众无不动容。后来,她与在县秦腔剧团《红灯记》中饰演李玉和的一位男演员结为连理,相伴一生。
改革开放以来,传统戏曲渐被流行歌曲与影视替代。近十年,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将新疆小曲子作为历史文化遗产加以搜集与整理。为促进旅游业发展,县委、县政府提倡“把小曲子唱起来”,重现古城文化风貌。而今,这里又传出久违而亲切的小曲子声,老人们三五结伴,前来观赏。就连年轻人听后也感慨,这古朴腔调,别有一番滋味。惟愿这传统戏曲,代代相传,余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