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歌丨马背上的仁心

　　曹红琴

　　7月的巴尔鲁克山，草色漫坡，暖风拂过连绵起伏的草场。阿勒腾也木勒乡白布谢村，一座整洁雅致的农家小院静静伫立，五星红旗在院中迎风舒展。磨得发亮的旧药箱、边角卷皱的巡诊笔记、鞋底开裂的毡筒靴……一件件老物件陈列其间，无声诉说着半个世纪风雪巡诊的往事。这里是“吾哈斯·苏来曼小院”，是一处融党性教育、民族团结宣讲、红色研学于一体的精神地标。小院的主人，正是荣获“七一勋章”、被草原牧民亲切唤作“马背医生”“三千个孩子的脐带爸爸”的老党员——吾哈斯·苏来曼。

　　2026年7月11日，我见到了71岁的吾哈斯。他自小在这片草原长大，从20岁接过第一只木制药箱踏上山野，到年逾古稀仍坚守义诊一线，五十余载光阴流转，少年青丝化作满头霜华，不变的是一匹马、一只药箱踏遍牧区的脚步，是叩开每顶毡房时那声温热的问候，更是一名共产党员扎根边疆、守护各族群众安康的赤诚。

　　数十万公里巡诊路，10万余名病患经他诊疗脱险，3200多个新生命由他迎向世间。这一串沉甸甸的数字背后，是巴尔鲁克山四季风雪里日复一日的坚守。

　　一粒种子生根发芽

　　1955年，吾哈斯出生在白布谢村一户哈萨克族牧民家庭。童年记忆里，牧区最揪心的画面，便是牧民被病痛缠身却求医无门的无助模样。广袤草原地广人稀，山路崎岖阻隔就医通道，小病拖成重症、产妇难产束手无策的故事，时常发生。乡亲们焦灼的眼神，早早在少年心底刻下一句话：医者，是草原上最珍贵的希望。

　　叔叔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也是他年少时最崇敬的榜样。每日天不亮，叔叔便背着药箱穿梭草场，奔波于一顶顶毡房之间。病患痊愈后，牧民总会捧出自家奶疙瘩、熏马肉登门道谢，一声声温热的谢谢，让吾哈斯读懂医生这份职业独有的重量。

　　“你当医生吧，医生是永不落幕的职业。”吾哈斯清晰地记得叔叔当年的叮嘱。1969年，吾哈斯开始跟叔叔学量血压；4年后考入塔城地区卫校，正式叩开医学的大门。1975年学成归来，他主动申请奔赴最偏远的牧区，一头扎进巴尔鲁克山冬牧场牧区医疗点。彼时的医疗点仅有3间简陋木板房，一间储药、一间用于诊疗、一间落脚休憩。老院长亲手递来一只药箱，接过药箱的那一刻，吾哈斯明白，自己扛起的是牧民的生命期盼。

　　冬牧场距离县城260多公里，牧区绵延六七十公里，上万名各族群众的看病重担，压在医疗点4名医护人员肩头。吾哈斯成了巡诊路上最勤快的人——一匹骏马、一只药箱为伴，跟着牧民迁徙的轨迹踏遍草场。春转夏、秋入冬，毡房迁向哪里，诊疗服务就跟进到哪里。最明媚的青春岁月，他尽数交付给苍茫山野，在风雪与青草之间，开启长达半世纪的马背行医之路。

　　风雪半生策马行医

　　寒来暑往，吾哈斯的马蹄踏遍巴尔鲁克山、玛依勒山、库鲁斯台草原的沟沟壑壑。每年9月底至次年4月，牧民扎堆驻守冬牧场，也是疾病高发期，他主动包揽留守任务，漫长冬日独守牧场。牧区缺少专科大夫，为适配牧民多元就医需求，他埋头自学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各类知识，把自己打磨成牧区的“全科医生”，大病小痛、急症险情，总能扛下来。

　　草原之上，吾哈斯救死扶伤的故事俯拾皆是，每一桩都刻在牧民的记忆里。40多年前，牧民木切力别克突发急性阑尾炎，命悬一线，吾哈斯连夜出诊为他施行手术，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30年前，牧民开凯西饱受癫痫折磨，他连续3年不间断上门问诊、悉心调理，终让顽疾几十年不再复发。而1987年那场风雪夜的接生，至今仍在草原上口口相传。

　　深冬，暴雪封山。牧民阿勒嘎临盆遭遇难产，羊水破裂多时，胎儿迟迟无法降生。吾哈斯顶着漫天风雪，策马十余里赶赴毡房，20多个小时寸步不离守在一旁。

　　孩子终于落地，却全身青紫，发不出声。没有吸痰器械，简陋的毡房里，吾哈斯双膝跪地，俯身嘴对嘴，一口一口吸出患儿口鼻中的堵塞物——反复吸气、吐出，每一息都像在跟时间拔河。整间毡房鸦雀无声，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子。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啼哭骤然划破寒寂，满屋人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下。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随后两天，吾哈斯就住在牧民家中，定时量血压、查体征，直到确认母子平安，才收拾药箱动身返程。

　　3200多个婴儿经他亲手接生，两代牧民同受他照料，“脐带爸爸”的称呼自此传遍整片草原。早年因收入微薄，不少牧民无力承担药费，吾哈斯总是默默垫付，从不登门讨要。在他心里，治病救人是头等大事，钱财得失向来排在末尾。

　　常年骑马巡诊，吾哈斯落下一身伤病。重度关节炎让他的双腿每逢阴雨天酸痛难忍，高血压也时常突袭。一次集体植树，他脸色惨白，站立不稳，测量发现血压已超过170毫米汞柱。家人同事轮番劝他休养，他只是摆摆手：“病人等不得。”

　　一间义诊室温暖街头巷尾

　　后来，吾哈斯正式退休。旁人都以为，奔波半生的老医生终于能闲居小院，安享晚年。不曾想，没过几天，那只磨得边角发白的老旧药箱再度挎上肩头——他依旧步履匆匆，奔走在街巷与牧区之间。面对家人的不解与劝说，老人的回答质朴而坚定：“为老百姓服务，退休也能换个地方接着干。”

　　2019年，“吾哈斯健康服务室”在哈拉布拉镇加依勒玛街社区挂牌成立。这间小小的服务室立下一条铁律：量血压、听心肺、开具药方，全部免费。他雷打不动每周坐诊3日。每到坐诊日，破晓时分服务室门前便坐满等候问诊的邻里。花白短发衬着沉稳温和的眉眼，他俯身翻看病历，细细叮嘱饮食禁忌，耐心讲解用药细则——条理清晰、声音洪亮，丝毫不见倦怠。

　　针对辖区高龄老人、残障群体等出行不便的住户，他重拾早年在牧区上门巡诊的习惯，背着药箱走街串巷，一户一户叩门问诊。不仅如此，他还牵头组建了一支300余人的医疗志愿服务队，带动大批年轻医务工作者投身义诊，将便捷的健康服务送到群众家门口。从一个人到一个团队，从一顶毡房到一个社区，吾哈斯的脚步，从未停下。

　　全国各地的研学访客络绎不绝来到小院，留言簿上写满了心里话：“向吾哈斯·苏来曼爷爷学习！”“向老党员致敬！”“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药箱磨破了，信仰却历久弥新。”一句句寄语，既是访客发自内心的敬仰，也是吾哈斯半生奉献最生动的回响。

　　这份深耕奉献的底色，同样浸润着整个家庭。吾哈斯家风淳朴、教子有方，时常叮嘱子女：做人要守本心、有担当、懂感恩，踏实做事、勤俭度日，摒弃攀比虚荣之心。“你这次主动帮忙做事，大家愿意信任你，踏实永远不吃亏”——这是他常对孩子们说的话。在他的言传身教下，三名子女扎根裕民，踏实履职；小女儿玛依拉追随父亲的脚步，成为疾控中心的一名医务工作者，接过了服务基层的接力棒。妻子那斯甫海霞·努尔哈森退休后加入爱心妈妈协会，开办面包店带动邻里就业增收。一家人以各自的方式，延续着向善奉献的家风。

　　初心如炬薪火相传

　　吾哈斯的事迹，是一位普通共产党员的初心答卷，也是一位基层医务工作者的为民情怀。五十余载扎根边疆牧区，他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对党忠诚、为民服务、民族团结的深刻内涵。这份来自巴尔鲁克山的精神财富，对新时代新疆党员干部具有深刻启示，也为高校开展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提供了生动鲜活的教材。

　　1993年11月，吾哈斯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谈及入党初心，他说：“入党了，对自己的要求也要更高、更严格，更要发挥我的作用，在牧区帮助更多人。”朴素的话语，道出了一名基层党员最纯粹的信仰：对党忠诚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具体的行动——是放弃县城安稳、主动选择牧区的毅然，是零下40摄氏度严寒中策马巡诊的坚定身影，是退休后依然义诊不辍的初心。

　　“牧民更需要我。”这是吾哈斯用半个世纪写下的答案。六个字，重千钧。从医50余年，他心里装的始终是牧民的安危冷暖。

　　吾哈斯累计接诊各族患者10万余人，他用医者仁心在各族群众之间架起了一座连心桥。

　　小院里，那棵30多年的苹果树，树冠撑开能遮住半个院子。吾哈斯老人似这棵树，深植草原沃土，用一生仁心撑起一方安康。临行前，老人对我说：“希望现在的年轻人能扎根基层、踏实工作，向默默奉献的老一辈们多学习，为边疆经济社会发展添上属于自己的微光。”

　　（作者系伊犁师范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