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丨木卡姆,我们的歌
● 刘萌萌/文
音乐是流动的历史,是镌刻在声音里的民族记忆。十二木卡姆,这部被誉为“东方音乐的明珠”维吾尔族古典音乐,千百年来在丝绸之路上传唱不息。它不仅是新疆各族群众共同的精神财富,更在岁月流淌中,悄然融入中华音乐的汪洋,成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见证。当木卡姆的旋律穿越时空,在祖国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回响,我们听到的,是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和谐共鸣。

以画家哈孜·艾买提经典油画《木卡姆》为创作蓝本的舞蹈《时间的声音》。仲兆丰/摄
故事传唱
“五一”假期,喀什古城的电影院里。
乃菲赛·阿卜杜热合曼走进去时,与平时看电影并无二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大有来头——十六世纪那位整理十二木卡姆的女诗人、音乐家阿曼尼莎汗,笔名就叫乃菲赛。家人告诉她,这名字的意思是“精致高雅”。
但她一直觉得,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名字是名字,她是她。十二木卡姆?那是家里老人爱听的老古董,跟她手机里的歌单不是一回事。
电影开场了。《万桐书》讲的是几十年前的故事:一位叫万桐书的年轻人,带着一台钢丝录音机,找当时唯一能完整唱完十二木卡姆的老艺人吐尔迪·阿洪,录制十二木卡姆。
他带着妻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一同从北京来到新疆,全身心投入十二木卡姆的抢救工作。然而,在这期间,孩子不幸离世,万桐书强忍悲痛,把全部心力都倾注在未完成的录制中。一句一句地录,一段一段地记,孩子没能留住,但十二木卡姆的乐声,却延续流传。
乃菲赛靠在椅背上,一开始没太当回事。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画面——
录音机里放出吐尔迪大叔的歌声。那是老人第一次从机器里听到自己的声音。他的手开始发抖,摸着那个铁疙瘩,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这是我爸爸的声音。”
万桐书在旁边轻声说:“这是你的声音,也是你爸爸的声音,更是我们所有人的声音。”
乃菲赛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说,那一瞬间,她忽然懂了——为什么家里的老人一听见木卡姆的旋律,眼里就会泛起泪光。
“那不是简单的歌曲!”她说,“是故乡、是离别、是爱情,更是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记忆。”
去年,一部名为《木卡姆恋歌——万桐书》的歌剧,从新疆出发,走向了更远的舞台。
河南艺术中心的大剧场里,当饰演万桐书的男高音唱起咏叹调,台下不少观众悄悄红了眼眶。
这部歌剧由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创排,100多名演职人员参与,获得了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资助。舞台上,万桐书当年使用的那台钢丝录音机被投射在巨大的背景屏上,AI生成的数字人“小艾——艾德莱斯”在另一个时空里与剧中人对话。
“我们要用现代的语言、当代审美来重新诠释这部作品。这不仅仅是复制,更是传承和创新。”导演陈蔚如此阐释创作的初衷。
这部歌剧走过衡阳、郑州、杭州、哈密、乌鲁木齐5座城市,完成了18场巡演。
十二木卡姆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走进更多人的耳朵和心里。它没有停留在过去的录音带里,而是走到了剧场、影院、露天小院,与这个时代的节奏站在了一起。
古韵今风
2025年秋天,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办了一场群众才艺大赛。一个名为《百花齐放》的节目上场时,评委和观众都站了起来——这个将经典民乐《喜洋洋》、塔吉克族古老曲调、维吾尔族十二木卡姆片段,以及柯尔克孜族《马希博托伊》串在一起的节目,打动了所有人,拿下了决赛一等奖。
排练这首曲子,花了整整两个月。阿克陶县文化馆负责人杰米拉·杰吾尔见证了全过程,“最大的困难不是技术,而是沟通,有些年长的民间音乐人普通话不熟练,部分曲目甚至没有乐谱。但音乐是最好的翻译。当二胡、手鼓、库姆孜的声音终于合在一起时,大家相视而笑——那一刻,语言的不畅消失了。”
在新疆音乐人圈子里,这样的故事越来越多。
去年4月,喀什地区首演了一部音乐话剧,名为《春天的木卡姆》。剧情本身就是一个“融合”的故事:中央音乐学院学生、西部计划志愿者安澜来到喀什,想用摇滚元素改编木卡姆,与坚持传统的老艺人产生了观念碰撞。后来,安澜在莎车采风时被民间木卡姆中流淌的生活记忆打动,而老艺人则通过孙女的短视频,看到了传统艺术传播的路径。最终,在旅游节的舞台上,热瓦普与二胡合奏、传统舞姿与现代舞蹈共舞。那些曾经碰撞的,终于交融在了一起。
这个剧本并非凭空编造。编剧周磊走访了20多位民间艺人,老艺人们的一句话成了剧本的核心灵感:“只要孩子们喜欢,加什么乐器都行。”这种开放包容的态度,让《春天的木卡姆》中的“冲突”走向了温暖的结局。首演现场,200多位观众用热烈的掌声,见证了古老木卡姆的现代绽放。
十二木卡姆的创新,不止于剧院的聚光灯。它可以踩在年轻人的脚上,混进电吉他的音色里,出现在动画片的配乐中,也被镜头带进千家万户的屏幕。
北京有一支乐团叫达斯坦乐团,擅长使用木卡姆代表性乐器,同时加入电贝司弥补传统木卡姆的声部缺陷。这支乐团做了一件传统艺人没做过的事——与科技公司合作,对演唱会进行VR全景直播。观众不需亲临现场,戴上设备就能“坐”在舞台中央,看乐手拨动琴弦,听木卡姆的旋律从四面八方涌来。
十二木卡姆,这条流淌了千年的音乐长河,在汇入中华音乐的汪洋时,没有失去自己的声音,反而因为与更多支流交汇,变得更加丰沛、宽广。
乐声绵延
木卡姆的声音里,藏着一种特殊的质地。
它不是那种让人一听就热血沸腾的旋律,而像一条河,慢慢地流,慢慢地渗进心里。
有些人,就是被这条河吸引来的。
1951年,28岁的万桐书从北京出发,在火车的摇摇晃晃中抵达新疆。临行前,他甚至不知道“木卡姆”为何物。但在吐尔迪·阿洪的歌声里,他听懂了这片土地。
半个多世纪后,电视屏幕上,纪录片《世界遗产在中国》正放着一个画面:一位老人,嗓音沙哑,唱着木卡姆。
那声音像一阵从沙漠深处刮来的风,裹着沙砾和胡杨的气息,猛地撞开了一个年轻人心里的那扇门。
他就是王江江,因在意大利留学时偶然听到木卡姆的录音,便选择中断学业,只身来到新疆。十几年里,他走了300多个乡镇村庄,记录了2000多位民间艺人的歌声,资料总量超过60太字节(TB)。“对我来说,新疆不只是第二故乡,更是心灵的家园。”王江江说。
他在这里安家落户,找到了愿用一生坚守的事业。这些年,他创作了40多部融合木卡姆元素的音乐作品,出版《艾萨拉姆新疆》一书,搭建了木卡姆数字化数据库,让古老的旋律被更多年轻人听见。
这份热爱,始于木卡姆,却不止于木卡姆。
在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的音乐会上,中央民族乐团的演奏家们用民族管弦乐重新演绎了十二木卡姆选段。台下坐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很多人是第一次现场聆听木卡姆。
演出结束后,一位从黑龙江来的退休教师找到后台,说:“我听不懂歌词,可眼泪就是止不住。那个旋律一起,我就想起了我父亲——他年轻时在新疆工作了二十年。小时候他给我哼过类似的调子,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音乐学家田青曾说:“音乐,是人创造的,是人聆听的,是人的情感与思想的凝聚与升华。因乐可知心,因乐可知人。”
当木卡姆的旋律走出喀什的巷陌,走进北京的音乐厅、杭州的大剧院、成都的露天广场时,它承载的,已不仅是一个民族的故事,更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共同的情感记忆。
在昆玉市皮山农场,有一支“银发乐队”。成员9个人,平均年龄55岁,有农民、工人,也有闲不住的家庭妇女。
这些老人不光弹老曲子,还做了一件让周围人没想到的事——他们用木卡姆的调子,改编了《我和我的祖国》。去年胡杨叶黄的时候,他们在林子里为游客演出,有人录了十分钟的视频,说这是来新疆最好的收获。视频里,天南海北的游客们一起打节拍、一起跟着哼唱,共享着同一种情感——对美的惊叹,对欢乐的共鸣。
在新疆艺术学院,木卡姆演唱专业每年都在招生,各族学生坐在一起,用同一种调子练习。在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不同民族的演员同台演出,足迹遍布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正如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党委书记王陈军所言:“优秀的文化艺术能够跨越地域,直抵人心。”
它不再只是“某个民族的音乐”,而是“我们共同的歌”。
悠扬乐声在世界绵延,各族儿女在千年旋律中共荣共生,如石榴籽般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