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卡姆之约
任江
春风拂过乌鲁木齐,这里的春天来得迟,却别有风致。工作室外,博格达峰雪峰巍峨,天地间弥漫着清冽的空气。

资料图
王江江的目光落在墙上——那里有上百张笑脸。老人眼角的皱纹像年轮,镌刻着岁月的痕迹;少年露出洁白的牙齿,盛满纯粹的欢喜;姑娘的笑容映着灵动的眼眸……每一张笑脸背后,都有一段被木卡姆浸润的人生,每一道眉眼间,都有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18年前,意大利梵蒂冈圣彼得广场的那个黄昏,依旧清晰如昨。那位意大利友人向王江江发问:“中国文化是什么?”他却一时语塞。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欧洲歌剧史如数家珍,能在意大利各大歌剧院自由徜徉、畅谈艺术,却说不清滋养自己长大的那片土地,究竟有着怎样的呼吸与脉搏,有着怎样震撼人心的文化力量。
这个沉甸甸的问题深深叩问着他,后来,本该在欧洲各大歌剧院继续深耕艺术、追逐梦想的青年,剪掉留学居住卡,没有告诉父母,悄悄转身,走向了另一个舞台——新疆。如今,王江江已在这里遇见了16个春天,也用十六载光阴,写下了当年那个问题的答案。
直击心灵的回响
直到现在,王江江仍然无法准确描述自己面对木卡姆时的那一刻——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纪录片《世界遗产在中国》。一位老人用沙哑却厚重的嗓音吟唱着木卡姆。那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坎土曼,唰地一下,刨开了他心中那层被歌剧美声打磨得光滑的硬壳,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直击心灵!”后来,他这样形容那一刻。
2009年,王江江放弃了在意大利继续修读歌剧表演的机会,瞒着父母,悄悄回国。他自驾走遍大半个中国,只为追寻那个令他语塞的问题的答案——中国文化是什么?
从北方的平原到南方的丘陵,他踏遍博物馆、考古遗址,倾听各地的民歌、戏曲,如饥似渴地汲取着每一种地域音乐的养分。但那个问题,依然像一块巨石悬在头顶,直到木卡姆的声音,像戈壁的风,猝不及防地穿透时空。
那一夜,王江江彻夜难眠。他确信,这就是他一直在
寻找的音乐,是他追寻多年的文化密码。
王江江出生在河北乐亭一个普通家庭,幼时,父亲喜欢用录音机播放影视剧主题曲和流行歌曲,那些婉转的旋律,在他心中悄悄播下了音乐的种子。高考时,他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选择学习音乐。被西安音乐学院录取后,他开始系统学习美声唱法,一次次前往上海等大城市,观看世界著名歌剧艺术家的演出,聆听歌剧与交响乐,不断拓宽自己的音乐视野。
后来,他只身前往意大利留学,深耕歌剧表演领域。在国外的日子里,他利用空闲时间游历周边国家,观赏歌剧表演、聆听音乐会,沉浸在音乐世界中,也深入体验当地的文化。可越是沉浸在异国文化里,他对远在万里之外的故乡,就越是眷恋。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强烈:“中国作为一个历史悠久、文化多样的大国,蕴藏着无数未被充分发掘的音乐宝藏,等待着被听见、被传承。”直到那位意大利友人的疑问,促使他下定决心回国。
“我要去新疆!”
这个念头纯粹而强烈。此时,王江江对新疆一无所知,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搜集所有关于十二木卡姆的资料,偶然看到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的招募信息,便立刻联系共青团中央,恳切地表达了自己想去新疆莎车县——十二木卡姆故乡的强烈愿望。
政策规定,西部计划志愿者必须是应届毕业生,他并不符合条件。但他的热忱与执着,深深打动了工作人员。在共青团中央和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团委的协调下,他得到了一个机会,前往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若羌县,成为了一名志愿者。
“那里有楼兰古城遗址,有神秘的罗布泊,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你想要的音乐。”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这样对他说。
2010年7月,王江江再次动身,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新疆。他的行囊很简单,只有一支录音笔,一部用了很久、画质不算太好的小DV,再有就是满腔的热爱与坚定的初心。
初心扎根
当王江江踏上若羌这片土地时,他面对的,不仅是“中国面积最大的县”的辽阔,还有一片陌生的天地,一段未知的旅程。
那时的若羌,只有两条主街、几栋不高的楼房,风里卷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沙尘,吹在脸上,带着几分粗糙的灼热。
王江江最初的栖身之所,是县文化中心地下室里腾出的一间简陋小屋。小小的窗户,隔绝了外界的风沙与喧嚣,也隔绝了世俗的纷扰与功利算计。在这里,陪伴他的,是对音乐的初心,和那份近乎执拗的信念。
白天,他主动给小学两个班当义务英语老师。“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他们可能需要老师。”这份朴素的善意,让他收获了当地人最真挚的接纳。孩子们一声声清脆地叫着“王老师”,喊声里满是好奇与信任,也让他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如今,这些孩子大多已走入社会,仍会在微博上和他留言互动,分享生活、工作。这份跨越时空的联结,是他当年播下的善意种子开出的温柔之花。
教学之余,王江江开始了如人类学家般的田野调查——观摩县艺术团的排练,走访当地群众,一点点了解若羌的音乐文化。在基本克服语言障碍后,他的生活,也渐渐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节奏,读懂了这里的烟火与深情。
王江江第一次现场听到原汁原味的木卡姆,是在若羌一位老艺人的家中。那不仅仅是一次听觉体验,更是一场直击灵魂的洗礼。歌声时而高亢激昂,如戈壁上的长风,裹挟着岁月的力量;时而低回婉转,如沙漠中的清泉,流淌着细腻的情愫。萨塔尔、独它尔、热瓦普等弹拨乐器极具颗粒感的音色,明亮而有力。艺人们的演唱带着最质朴的讲述感,仿佛一位老者正坐在面前,将千年的故事娓娓道来。歌声琴声交织,绘成一幅独特而动人的“沙漠音画”。
更令他惊讶的是,木卡姆绝非仅仅存在于舞台或博物馆里的“遗产”,它早已深深根植于民间生活的土壤,成为一种“活生生的文化现象”。朋友聚会时、家人聚餐前,甚至几个人随意聚在大街小巷、田间地头,只要有人起头,木卡姆的旋律便会随时响起,歌声里满是生活的热爱与烟火气。“音乐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生活。”这一发现,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追寻的意义——他要记录的,不是样本、标本,而是鲜活的生命;不是远去的歌声,而是跳动的文化脉搏。
从此,若羌县的楼兰文化节、红枣节等各类文化活动,王江江从不缺席。他如饥似渴地聆听、记录。他和当地音乐人成为挚友,无需过多言语,在音乐的碰撞中,便找到了彼此的共鸣与共通的热爱。他的追寻,也从最初的个人兴趣,悄然升华为一种文化自觉与责任——他不再是单纯的“听音乐”,而是在用脚步丈量、用心灵倾听一部流淌的、活态的中华民族音乐史诗。
和时间赛跑
2011年,王江江终于来到了曾经魂牵梦萦的莎车县。这里,是十二木卡姆的故乡,空气中都浸染着古老的琴歌,仿佛每一寸土地,都烙刻着木卡姆的印记。
他以志愿者的身份,走进莎车县木卡姆传承中心,终于得以系统地、近距离地触摸木卡姆的脉搏,感受文化的深厚底蕴。
他很快融入了木卡姆的传承体系,成为参与者、记录者。他跟着传承人跑婚礼、赶葬礼、参加麦西热甫,谁家有活动,他就去谁家,哪里有木卡姆的旋律,哪里就有他的身影。那支陪伴他而来的录音笔,那台画质粗糙的小DV,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也成了记录木卡姆的最初工具。
在莎车,木卡姆是生活中的盐、身边的空气,是人们心灵的咏唱。他沉醉于这种“技艺特别高、情感特别饱满”的现场,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繁荣表象下的隐忧——木卡姆的体系庞大、词意深奥,更重要的是,它没有书面的音符、乐谱,完全依靠师徒口传心授,代代相传。
这是一种“人在乐在”的脆弱传承。艺人的生命,就是乐谱的生命;艺人的记忆,就是文化的硬盘。传承方式美丽而脆弱——承载着最纯粹的文化基因,却也面临着“人亡艺绝”的危机。当非遗传承人、民间艺人渐渐老去,而年轻一代的传承又面临断层的困境时,消亡的危机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木卡姆头顶。
这份紧迫感因一位老人的离去而变得具体而刺痛。当地的阿不来赛来老人——一位精通多种木卡姆曲调的优秀传承人,突然离世。王江江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这份悲痛,不仅是对一位长者的哀悼,更是对一段活态音乐记忆永久封存的痛惜。“一定要抓紧时间,把珍贵的木卡姆艺术记录下来,不能让它随着老艺人的离去而消失。”这个念头,不再是遥远的理想,而是变成了与时间赛跑的生存本能。
最初,他的记录是“群像式”的:二三十位艺人围坐在一起,歌声、琴声、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热血沸腾却又难以辨析个体的声浪。回放时,有时甚至分不清画面里那位闭眼吟唱的老者是谁,更无法捕捉到每一位艺人独有的技艺与情感。他意识到,当时很多关于木卡姆的影像记录,都停留于此——只见艺术的洪流,不见承载洪流的浪花。
后来,他改变了方式,从群像聚焦到个人。每采访一位艺人,他都将镜头从喧闹的人群中抽离,对准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个体,为每一位传承人建立一份详尽的电子档案:姓名、出生年月、传承经历、口述历史,再附上照片、音频、视频。他想留住的,不仅是那高亢或低回的旋律,更是旋律背后那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抚琴的粗糙大手、歌唱时熠熠生辉的眼睛。
在莎车县文化馆的支持下,他走遍了当地29个乡镇,用DV记录下近千首民间音乐资料。
此后的6年里,他的足迹从南疆延伸到北疆,走遍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哈密市、阿勒泰地区等地,留下了海量的音视频资料。
2017年,他再次回到莎车,对318位民间传承人进行了系统性的数字化记录。这项浩大的工程,得到了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及当地文化部门的大力支持。他的团队,也从最初只有一名大学生跟随,逐渐发展壮大,足迹走过天山南北300多个乡镇,记录的对象,也从木卡姆扩展到新疆曲子、阿依特斯、花儿、长调民歌等各民族非遗音乐。
在寻访、采风的路上,王江江一次次和炽热相遇。在麦西热甫的篝火旁,在婚礼的欢歌中,在田间地头的即兴弹唱里,艺人们用生命的火热演奏着木卡姆。王江江见过满头白发的老人抚琴弹唱,也见过三四岁小巴郎敲着手鼓随乐起舞,还曾和民间艺人们在残存的烽火台旁唱起木卡姆,引得附近百余村民循声而来,载歌载舞……这一幕幕场景,让他明白,自己不仅在记录音乐,更是在记录跳动的生命、鲜活的文化。
截至目前,王江江和团队已完成十二木卡姆12部、吐鲁番木卡姆12部、哈密木卡姆12部、刀郎木卡姆9部,以及木卡姆传承人口述人物志300余部的记录;整理出版木卡姆相关音像制品、书籍,搭建起完善的木卡姆数字化数据库;通过影像、录音、图片、文字等多种方式,记录了汉族、维吾尔族、回族、哈萨克族、蒙古族、塔吉克族等非遗传承人、民间艺人2000余人,资料总量超过60太字节。
这是一项浩大、琐碎,且极度考验耐心与毅力的工程。当他扛着摄像机走进乡镇村落,用镜头记录一曲曲民间音乐时,起初常常引来村民们或好奇或不解的目光。但当他坐下来,安静地聆听、虔诚地记录,不打断、不打扰,用真心对待每一位艺人、每一段旋律时,老人们渐渐接纳了他,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一位木卡姆老艺人郑重地对他说:“你要记录木卡姆,因为你识字,因为你懂它,能让更多人知道它。”
情归天山
在新疆的三年,王江江一直瞒着父母。直到一次归家,他双膝跪地,告诉父母自己已经在新疆生活工作了3年。
王江江对此深怀愧疚。长久以来,他和父亲之间,始终有着一道深深的“断裂”。父母都是当地电力系统的工作人员,一生安稳,也期望他能走一条稳定、常规的人生路:找一份稳定工作,成家立业,安安稳稳过一生。可他偏偏违背了父母的期望,学了音乐,出了国,最后又跑到遥远的新疆,做着父母一时难以理解、也无法看到前景的事情。“我们属于对抗性谈判,从小谈到大。”回忆起过往,王江江苦笑。
愧疚归愧疚,他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了新疆——这片让他找到初心、安放热爱的土地。
这次回家探望,母亲特意做了一桌他最爱吃的菜。熟悉的味道萦绕口腔,却又多了几分陌生。他猛然惊觉,自己的味蕾,已被新疆的烈日、风沙,被羊肉、馕和大盘鸡悄悄改造。就像他的耳朵,不再单纯地为歌剧的华美而陶醉,更能读懂木卡姆旋律里的沧桑与深情。这是一种怅然而甜蜜的“背叛”,是心归天山的最好证明。
2017年,父母第一次来新疆看王江江。他正在外地采风录制,无法全程陪伴,便发动所有在乌鲁木齐的朋友轮流请客,陪着父母游玩了半个月。父亲吃不惯羊肉,却喜欢喝两杯,朋友们热情地向他敬酒,笑着说:“叔叔,你看新疆多好!”父亲笑呵呵地应着。
这次探望,成了父子关系的转折点。回去后,父母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卖掉河北老家的房子,搬来乌鲁木齐定居,就在王江江所租住的小区附近买了房。母亲悄悄告诉王江江,父亲甚至去看了墓地。王江江沉默不语,他知道,这是父亲用无声却深沉的方式告诉他:儿子,我认可了你的选择,也认可了这片土地,往后余生,我们陪你一起守在这里。
对王江江而言,新疆早已超越了“第二故乡”的概念。“新疆,不仅是我的第二故乡,更是我心灵的家园。如果当年我不回国,应该也能找到一份与音乐相关的工作,过得不错。但是,我对意大利没有归属感,那里的繁华与热闹,始终与我无关。”而在新疆,他安家落户,有了妻儿,更找到了一生努力的方向,真正读懂了世界,也找到了自己真正热爱、愿意用一生去坚守的事情。
王江江的本名是“王江”。在新疆,维吾尔族同胞习惯在年轻人的名字后面加一个“江”,以示亲切与喜爱。久而久之,“王江江”这个名字便被叫开了。王江江很喜欢这个名字,索性改了名。这个新名字,像一个深深的烙印,证明着他已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成为一个真正的新疆人。
王江江并非只是一位被动的记录者,他同时也是木卡姆文化的创造性转化者与传播者。这些年,他累计创作了《美丽新疆》《我的故乡叶尔羌》《热娜古丽》等40多部音乐作品,将木卡姆的传统音乐元素,融入现代编曲,让古老的旋律焕发新的生机,被更多年轻人听见、喜爱。他的创作,没有刻意的雕琢,全源于他在新疆生活的真实感受,是他与这片土地、这种音乐深度对话后的自然回响。
他出版《艾萨拉姆新疆》一书,分享自己在新疆追寻木卡姆的经历;他的“王江江非遗音乐馆”微信小程序,搭建起木卡姆数字化数据库;他走进中央音乐学院等高校举办讲座,搭建起民间非遗与学术研究的桥梁。
王江江还开设了“王江江在新疆的365天”社交媒体账号,发布短视频,真实展示新疆民间艺人的生活状态与木卡姆的魅力——镜头下,老人们在没有舞台的院落、空地上纵情歌舞,脸上满是笑容,生命力扑面而来,一如王江江第一眼看见木卡姆演唱时的热烈与震撼。
“爱的种子播撒在我的心田,爱的火焰在熊熊燃烧。我来是为了一睹你朗月般的容貌,我来是为了承受情爱的苦苦煎熬……你若还问我为何而来,我来是为了你倾国倾城的容貌。”悠扬的拉克木卡姆唱词,和墙上的百张笑脸融为一体,在春日的空气中缓缓流淌。当初那个在异乡广场上失语的青年,早已把答案写在了天山南北的村落里,写在每一次风尘仆仆的寻访中,写在每一张被镜头定格的沧桑笑靥里,写在那些曾濒临失传又被重新唤醒的古老旋律中,写在十六载不曾更改的坚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