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古迹看新疆丨看青年考古队员在呼斯塔遗址对“何以中国”的回答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玛依古丽·艾依提哈孜

　　呼斯塔，一个被国内考古界长期关注并寄予期许的名字。

　　今年，呼斯塔遗址发掘与研究迎来“十周岁”，不久前它又入围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名单。5月16日，“循着古迹看新疆”主题采访团走进呼斯塔遗址的考古营地，试图通过它，认识“何以中国”。

　　在现代汉语中，简简单单的一个“啊”字就具有5个声调变体，除了轻声，其余4个分别表示赞叹、追问、疑惑、醒悟。如果要用一个字说出这趟采访的收获，一个“啊”字，最能代表记者走出营地时的感受……

　　啊：青春在此扎根

　　能走进这一重要考古遗址，对记者而言极其珍贵。越是接近遗址，路越不好走，要轧过好几道河道，坐在车里，人像被装进了滚筒洗衣机。说“颠簸”都有些客气了，那简直是车轮在和大地“吵架”。

　　当走进位于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温泉县查干屯格乡呼斯塔村以北的呼斯塔遗址，记者本以为看到的会是老专家、老考古队员，但迎接大家的，却是4位朝气蓬勃的90后、00后队员，还有一只叫“墩墩”的小狗。考古队有5名成员，队长王鹏因工作原因不在营地，4位年轻人“当家”。

　　放眼望去，这里由青山与石头堆砌而成，表面看不出它曾经的“显赫”。“这个遗址是西天山地区罕见的青铜时代核心聚落，是探讨东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遗存证据。”呼斯塔遗址考古队队员余肖肖说道。

　　自2016年起，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合作开展对呼斯塔遗址的考古发掘。

　　“你看着这里好像都是石头，但是这边有草原，还有湛蓝的天。”余肖肖说话时，大家耳边的风声呼呼不停。1994年出生的她，已有近10年的考古经验，今年刚刚博士毕业，就把自己“扔”进了这片“寂寞”里。

　　在普通人眼中，考古是充满惊奇的探秘，但在余肖肖看来，它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重复。“不热爱根本待不住一周，考古人的特质，就是善于苦中作乐。”她说，外行人眼中千篇一律的石头，在她眼里每一块都独一无二，各有功用。

　　历年的考古调查和发掘表明，呼斯塔遗址是一处由核心区城址、墓地，以及核心区外围其他遗迹构成的面积超过12平方千米的大型聚落。当被问及对这片遗址的最大期待时，余肖肖的回答出人意料：“考古不应预设答案，呼斯塔本身就是独一无二、无可类比的存在。”

　　在呼斯塔，草原是辽阔的，石头是沉默的。一个90后的姑娘选择在这里，做一个“探索未知”的人，言语中满是对呼斯塔、对考古的向往。

　　啊：探寻不停步

　　“你们看这里，这是一座由石砌院墙包围的大型院落，面积约5000平方米，里面有石构房屋8间。”考古队的技师孟克其其克说，“有意思的是，我们在西城墙外侧发现了石砌挡水墙，以及引水渠，将自然河流引向城内院落供先民使用。”

　　这位来自温泉县的年轻姑娘，大学学的是文博专业，实习期间首次接触到呼斯塔遗址，让她发现自己的兴趣所在，“毕业之后，彻底离不开呼斯塔了。”她说，“能参与发掘家乡的文化、历史，是非常荣幸的，亲朋好友都很羡慕。”

　　布设探方、揭开表土、刮面、通过遗迹现象找出边界、发掘遗迹、采集遗物、绘图、记录等等，田野工作是重复性很强的工作，但考古工作是为了追问历史的来路，探寻中华文明的根脉，要带着思考、带着敬畏，凡事都要多问一个“为什么”。面对沉睡的遗迹、残缺的文物，呼斯塔遗址的考古队员对每一处石构、每一层堆积都反复探究、审慎求证。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2024年，考古队开始进行东区墓地发掘时，发现了该遗址第一颗鹿的牙齿，大家都很激动。“我们就像捧着珍贵的瓷器一样，小心翼翼，一个接一个人地传着看。看着看着，我的眼泪掉下来了，那是开心的眼泪。”孟克其其克说。

　　一堆石头里的一颗鹿牙，对平常人来说可能什么都不是，但对这群考古队员来说，那是巨大的惊喜。

　　在呼斯塔，一个00后姑娘，正在亲手发掘自己家乡的历史，追问这片土地的文明密码与时代印记。

　　啊：是挖还是停

　　考古队的技师段世喆接受采访时，身边带着考古队的团宠——牧羊犬“墩墩”。

　　“有一天，它突然就跑来了，爱跟我们上班，所以就留下它了。每天我们早上出发去工地前半个小时，它就蹲在车边等我们了。”段世喆说，“这里自然条件好，我们考古队营地的动物界‘访客’挺多的，蛇，甚至熊都有。”

　　曾有熊被厨房剩饭的气味吸引，偷袭过考古队营地，所幸大家都出去工作了，虽然屋内一片狼藉，但没有伤到人。还有一次，有只熊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附近村子的大马路上，队员们也是第二天才从村民口中得知，有些后怕。

　　当然，在呼斯塔，让段世喆头疼的不是动物逛营地，而是在工地挖到一半时，发现自己的方向有可能错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干。有一次，段世喆负责发掘的探方，已经发掘到了生土层——没有人类活动痕迹的纯天然土层。按理说，该停下来了，但队员们总觉得“又不像做到底了”。“继续挖？还是换个方向？这种取舍，最头疼。”段世喆说。

　　但正是这种不断思考、疑惑过后的细细考证，让呼斯塔遗址考古队的考古成果令世人瞩目。在对遗址东区墓地内的一座大型墓葬进行发掘时，出土了包括石人、权杖、权杖头、陶“香炉”、罐、木器、石、角镞、铜刀，以及大量质地不同的耳环、串珠、坠饰等装饰品，共计300余件套。

　　在呼斯塔，一个爱问问题的00后小伙子，在每一次取舍之间，追问着历史的真相。

　　啊：俯身即答案

　　考古队的技师陈思宇，是一位来自四川的00后姑娘，学的是文物修复与保护。采访时，她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低头认真整理从工地带回的工具。

　　在呼斯塔遗址出土的众多文物中，角柄青铜短剑、角柄青铜锥、滑石范让人印象深刻。角柄青铜短剑和角柄青铜锥做工精美，保存完整。滑石范形制独特，小巧精致，是罕见的生产小型青铜装饰品的工具。

　　面对距今约3600年的石构建筑和脆弱的出土文物，团队秉持精细的发掘方法与理念。他们使用小铲、毛刷、竹签等工具，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清理文化层和遗迹，仔细观察每一块石头的状况，生怕破坏历史的痕迹。

　　营地院子中央，放着一顶蒙古包。“我们是去年搬进这个活动板房营地的，以前大家都住蒙古包。”陈思宇说，“把它留在院里，是为了纪念那段艰苦岁月，也记住前辈们不怕吃苦的精神。”

　　因为天气原因，每年5月中旬至9月底，是实地发掘的窗口期。其余时间，团队都在整理资料、研究文物。为了抢抓窗口期，这4个多月里没有周末，也没有节假日——唯有下山采购物资时，大家才能稍作休整。

　　临别时，记者询问这群年轻人的业余生活。“虽然没电视可看，但年轻人凑在一起，乐子也不少——做游戏、逗‘墩墩’、看星星。不过做得最多的，还是讨论大家白天的田野工作情况，还有就是通过看相关发掘报告、文献等给自己充电。”陈思宇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不过学习最快的方式，就是不懂就问王鹏老师。在考古界，老师带学生是最快的成长方式。我们不只是学专业知识，还有他们的敬业精神。”

　　在呼斯塔，一个00后四川姑娘，选择在这里守护历史。

　　记者也恍然大悟：所谓考古，从来不只是与泥土和石头打交道——它是一代代人的接力，是把知识、耐心和对中华文明的敬畏，亲手交给下一个愿意俯身的人。

　　正是这无数看似平凡的俯身与传承，才让“何以中国”的答案，在岁月深处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