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古迹看新疆丨北庭故城：镌刻千年的民族交融史诗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唐堪东

　　天山北麓，准噶尔盆地东南缘，吉木萨尔县北庭镇的旷野之上，北庭故城遗址如一部摊开的千年典籍，静静诉说着中华文明交融过往。

　　作为丝绸之路北道的核心枢纽、唐代北庭大都护府的治所，这座“回”字形古城历经汉、唐、元等朝代的风雨淬炼，是中央政权治理西域、各民族共生共融的鲜活见证。

　　5月12日，记者随“循着古迹看新疆”主题采访团，走进丝绸之路北庭故城遗址博物馆，透过文物触摸历史肌理，实地踏访故城遗址，对话文物保护与研究工作者，探寻北庭故城如何以千年遗韵，书写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壮阔篇章。

　　文物留痕：丝路上的多元文化交汇

　　从吉木萨尔县城向北车行12千米，广袤的戈壁绿洲间，北庭故城遗址豁然入目。步入丝绸之路北庭故城遗址博物馆，500余件（组）珍贵文物与千余幅历史图片，串联起这座城址两千年的文明脉络。

　　展厅中央，一块莲花纹方砖格外夺目。这块1972年出土的唐代方砖，四角镌刻舒展唐草纹，九片莲瓣环绕圆心盛放，纹饰风格与西安唐大明宫、华清宫遗址出土的砖，如出一辙。“相隔千里的砖瓦同纹，正是西域与中原文化同根同源、血脉相连的铁证。”博物馆讲解员余红介绍，从建筑技艺到审美风尚，北庭始终与中原同频共振、一脉相承。

　　展柜中，“蒲类州之印”铜印古朴厚重，清晰的印文是唐代中央政权在西域设官置守、有效行使管辖权的硬核物证；一排排开元通宝整齐陈列，贯穿数代沿用不息，映照着丝路商旅往来不绝、经贸互通的繁荣盛景。汉文与回鹘文双体文书、融汇中亚风情的联珠纹陶器、斑驳古朴的佛教造像残件……一件件沉默的文物，串联起各民族交融互鉴的岁月。中原礼制、草原文明、本地风物在此兼收并蓄、和合共生，生动勾勒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鲜明底色。

　　在博物馆循环播放的丝路主题短片中，悠悠驼铃穿越大漠长风，重现了北庭作为天山北麓政治、军事、商贸、文化中心的鼎盛过往。盛唐经略西域、回鹘定都理政、元代戍边固疆，千年来，北庭始终处在国家治理新疆的前沿阵地，始终是多元文明交融互鉴的核心坐标。

　　残垣载史：故城与古寺的千年回响

　　距离博物馆不远处的北庭故城遗址，曾被当地人称作“破城子”，走入遗址，脚下的砂石路泛着暖黄，每一步都似踩在厚重的历史年轮之上，与时光隔空对话。

　　故城现存内外两重城垣，构成“回”字格局，核心区域达1.5平方千米。外城城墙残高3至5米，基宽5至8米，由黄土夯筑而成，夯层厚约7厘米，平整而坚实，历经风雨依旧坚挺。

　　漫步西城墙，34个马面遗迹错落分布，间距约60米，中部偏南的敌台残高仍达6米，顶部房址残迹依稀可辨，仿佛还能看见唐代戍边将士的身影。墙根处的断面清晰可见多层夯土，最内层是汉代基址，中间叠压着唐代加厚的夯层，外层则留有元代修补的痕迹，不同色泽的土层，如时光的年轮。

　　内城居于故城中心，是当年北庭大都护府的官署核心区。其中，内城北门遗址保存最为完好，门宽8米，外侧护城壕遗迹宽30至40米，深2至3米，清晰的壕沟轮廓，见证着古代完备的军事防御体系。风掠过残垣断壁，发出低沉的吟语，似是千年前丝路驼队的铃声穿越时空而来；脚下散落的碎陶片、残砖断瓦随处可见，青灰色的唐代筒瓦、带有莲花纹的瓦当碎片，随手拾起一片，便能触摸到历史的气息。

　　与北庭故城遥相呼应的，是不远处的高昌回鹘佛寺遗址博物馆——这里“装”着高昌回鹘时期的皇家寺院西大寺遗址，是丝路北道佛教艺术融合发展的实物见证。西大寺历经唐、宋、元三朝繁华，高昌回鹘时期是王室专属礼佛寺院，是天山北麓唯一一处历经三个朝代、保存完整的佛寺遗址。

　　佛寺遗址整体呈长方形，南北长70.5米，东西宽43.8米，建筑残高最高达14.3米，整体分为南北两部分，布局严谨、错落有致。南部为庭院、配殿、僧房、库房等附属建筑，沿中轴线对称分布，延续了中原寺院规整有序的布局风格；北部为塔形正殿，四周环绕上下两层洞窟式佛龛，采用土坯顺丁平砌技艺，将中原土木营造技法、石窟建筑形式与西域本地特色完美融合。

　　步入佛寺遗址展厅，精美的壁画与塑像遗存堪称丝路艺术瑰宝。殿内残存的《王者出行图》、供养人壁画，以红蓝绿为主色调，笔触细腻、线条流畅，娴熟运用铁线描、兰叶描等中原传统绘画技法，人物造型、服饰纹样尽显唐宋中原绘画艺术风韵。壁画中，高昌回鹘贵族身着汉式冠服，面容端庄、神态安详，旁边并排镌刻着回鹘文与汉文双体题记，清晰记录着供养人身份。

　　“回鹘最初信仰过摩尼教和萨满教等，迁徙到今天的昌吉回族自治州、吐鲁番市一带后，建立了地方政权，又信仰佛教。”吉木萨尔县博物馆馆员苗占坤介绍，北庭高昌回鹘佛寺的存在，印证了新疆历史上是多种宗教并存地区。

　　守护传承：千年遗韵映照民族同心

　　近年来，吉木萨尔县坚守“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的工作方针，全方位构筑北庭故城文化遗产保护屏障，让文化遗址在新时代焕发新生。

　　吉木萨尔县文物局局长、北庭学研究院院长马娇介绍，“十四五”以来，当地统筹整合各类资金4.9亿元，先后实施文物保护项目19个，其中县级资金3.5亿元，涵盖丝绸之路北庭故城遗址博物馆建设、北庭故城高昌回鹘佛寺保护展示、消防提升、西大寺壁画修复等重点项目；依托北庭故城全国中小学生研学实践教育基地、民族团结进步教育基地等平台，组织各族群众、学生、干部开展研学及培训活动。

　　伫立北庭故城残垣之上，远眺博格达峰白雪皑皑，近看古城遗址绵延铺展，大漠长风掠过断壁残垣，裹挟着跨越千年的历史回响。层层夯土叠印着朝代更迭的印记，片片残瓦镌刻着文明交融的密码，处处遗迹见证着历代中央政权治理新疆的真实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