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洲杏花赋

　　▉文志辉

　　时维仲春，序属青阳。天山之阳，积素初融；蜜洲之壤，寒威渐敛。长风渡达坂，携温润之息，漫入盆地。于是千枝竞秀，万蕊争萌，杏花之盛，自此肇始。

　　余尝观杏于陇东，彼则依塬伴谷，沐风带尘，疏朗淡雅，类陇上佳人，素韵天成。居蜜洲三十余载，乃深识杏有别韵。此地之杏，不择肥瘠，不避风沙，或挺于田埂，或根于戈壁，或倚于古垣，皆能破石抽枝，凝蕾吐芳。其开也，先花后叶，若急赴东风之约；其放也，深红浅粉，次第晕染，叠琼枝为粉雾。风起则万瓣齐颤，如蝶翼翩跹；风定则落英铺径，踏之若行云。

　　杏花之形，可观可品。含苞者，如丹砂凝珠，一点深红，内敛含情；初绽者，瓣叶微启，鹅黄露蕊，半遮半掩；盛放者，瓣展如蝶，薄若蝉翼，莹润如玉，日光穿漏，脉络分明。其色自蒂至尖，由浓而淡，宛若胭脂匀注，天然成趣。花谢之际，瓣影飘飏，或盘旋于空，迟迟不忍委地，盖恋恋于枝头也。

　　杏花之香，尤显清绝。不浓不烈，若有若无，丝丝缕缕，入肺腑而怡神。盖其香也，糅坎儿井之冽，融蜜洲土之温，合天山雪之甘，酿成蜜洲独有之春息，清润绵长，余味无穷——恰如蜜洲葡香，淡而愈醇，沁人心脾，暗合其地甘美之韵。

　　杏花之神，在于坚韧。蜜洲地狭，年雨不足二十毫，蒸发逾三千；夏则炎威灼地，冬则寒风裂骨。然杏树生乎此，长乎此，春华秋实，冬藏夏荣，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余尝闻有百年古杏，然沧海桑田，人事代谢，所谓古者，不过二三十载之龄。盖此地风沙凛冽，岁月如刀，树难久立，人亦如斯。然新树承旧土，老根发新枝，春来花发，依旧烂漫，虽无古杏之名，却有生生之意。此非天地之造化，生命之奇迹乎？

　　杏花之韵，在于融贯古今。交河故城侧，千年土墙映花，沧桑与鲜活相拥；吐峪沟深巷，红墙杏影牵人，烟火与清欢共融。蜜洲树下，老者抚弦，佳人起舞，麦西来甫之音绕枝，与花香交织，久久不绝。杏花于是乎，非徒草木也，乃蜜洲人生活之底色，各族儿女心中之春信，亦载此地葡甜之韵、人文之厚。

　　杏花之用，亦称于世。花谢则青杏缀枝，至五月而金黄盈树，甘美多汁，类蜜洲葡萄之润。鲜食生津，制干存味，酿酒成醇，熬酱佐餐。尤有杏干者，色如琥珀，肉厚核小，入口软糯，甘而不腻。取三五枚，佐午后清茶，茶香清冽，杏甘绵长，清甘相映，各尽其妙。此间风土，夏炎冬寒，地瘠水寡，而能育此纯甘无苦之物，天地化育之奇，盖可见矣。杏仁入药可润肺，杏木雕琢可载艺。杏坛讲学，杏花及第，又添文教之雅。一花之微，竟承如许人文之厚，亦映蜜洲风土之甜、物产之丰。

　　余观蜜洲杏花，感造化之神奇，叹生命之坚韧，赏人文之丰厚，念物产之甘醇。乃作赋曰：

　　天山雪融春水生，盆地杏蕊破寒轻。

　　何须绿叶扶疏影，先向人间报晓晴。

　　深红浅粉凝天趣，薄瓣纤茸蕴客情。

　　千年土壁花如故，犹闻唐时羌笛声。

　　花开不语涵清韵，却引五洲客屐惊。

　　若问春归何处好，蜜洲杏艳冠边城。

　　注：曩者，吐鲁番一地，久无相宜之别称雅号。余忖度再三，拟以“蜜洲”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