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杏花语
文志辉
我的故乡,藏在陇东那片厚重苍茫的黄土高原深处。在我所有的记忆底色里,最温柔、最明亮、最揪人心疼的,莫过于春日里漫山遍野肆意绽放的杏花。
我家安在一方高高的黄土塬中央,每到杏花盛开的时节,家门口便成了世间最动人的景致。院里院外的杏树攒着劲儿开,一朵挤着一朵,像要把整个春天都抱进怀里;邻家墙外的花枝探着腰,热热闹闹地越过墙头,把粉白的花影投在小路上。近处连片成海,远处绵延如云,整个村庄都被杏花温柔地拥抱着,像戴上了一圈轻盈又盛大的花环。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细密的粉色雪,清甜的香气浸满了空气,绕着鼻尖,钻进衣领,久久不肯散去。
走上坡口,便能望见我家地坑院崖背上的那一排杏树。十几株老树,花开得热烈又烂漫,虬曲的枝干上缀满了粉白的花朵,像是岁月捧出的满满心意。这些树,是父母年轻时修好地坑院后亲手栽下的。一树一花,都伴着光阴生枝长叶,是我童年最安稳、最温暖的底色。而在这满塬的杏花里,最让我念了一生、刻了一世的,是爱花入骨也牵挂我入骨的母亲,是每次我远赴他乡,总执意默默送我到公路边搭班车、目送我身影消失在路尽头的父亲。
母亲生性温婉,心底藏着对花草的万般偏爱,指尖更凝着一双巧手,最擅设计刺绣。她绣出的纹样鲜活灵动——鱼儿仿佛一碰就会摆尾游走,猫咪慵懒地蜷着,似乎能听见轻轻的呼噜声,喜鹊衔着春意蹁跹欲飞,那杏花凝露、桃花缀枝的模样,更是绣得栩栩如生,仿佛能嗅到花香。每一针每一线,都缝着她对生活的温柔期许。记得儿时一个杏花开得烂漫的春日,她牵着我的手,漫步在缀满粉白的庄稼地畔。她指尖轻轻点着枝头盛放的杏花,用温润如水的声音,讲起杏花仙子的传说。语调轻柔得像春风拂过花瓣,漾开细碎的温柔。那些故事里,藏着最纯粹的善良,最澄澈的美好。我紧紧依偎在她身侧,鼻尖萦绕着杏花的清甜,耳畔是她温柔的絮语——现在想想,人世间最妥帖的幸福,莫过于此。那时的我尚且懵懂,不知母亲口中的传说,从来都不是虚妄的故事,而是她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是她对我、对岁月最细腻的万般温柔。
父亲的性格,如田埂上的白杨树一般苍劲挺拔,风刮不弯,雨打不折,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坚韧。他向来沉默寡言,从不会用华丽的言语诉说温柔,却把所有的深情都默默藏进了栽树的晨光暮色里,藏进了烟火日常的琐碎点滴中。他一生与土地为伴,深耕养殖与种植,是村里远近闻名的牛羊养殖能手。我家那块市级“勤劳致富模范户”的牌匾,是他用满身汗水换来的荣光。家里的田地边,杏树、椿树、苹果树、梨树、枣树、桑树、核桃树、泡桐树、白杨树、槐树、花椒树、海棠树……错落有致,枝繁叶茂。每一棵都浸着他的心血,是他亲手栽种、日夜照料,从纤细的幼苗一点点呵护成大树。那些成行成排的树木,被纵横交错的金针菜连成线,将平整的田地分割得方方正正,与崖背上那排杏树相映成趣。这是父亲最得意的杰作,更是他藏在沉默里,对家人最厚重、对生活最真挚的爱。杏树枝繁叶茂,春日里花香漫溢、满门芬芳,可我从未见过父亲偷闲在杏树下驻足赏花。唯有牧羊归来,父亲领着羊群缓缓从崖背上的杏树下走过,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便是我记忆中,最动人、最温暖的父亲模样。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在父母拼尽全力的支持下,终于完成了大学学业。后来,为了所谓的前程,我辞别了故乡,奔赴远方。我曾以为,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自己所有的梦想,却偏偏忽略了,身后有两颗滚烫的心,会随着我的离开,日日牵挂、夜夜难眠。
年年杏花开,岁岁思念浓。每到春季,塬上的杏花便开得如云似霞,可家里的院落总不见我往来走动的身影。母亲想我,父亲盼我,想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那个年代,通讯远没有如今便捷,装不起固定电话,更没有智能手机。母亲实在熬不住对我的思念,想听听我的声音,便在一个午后鼓足勇气,拉着父亲,迈着裹过的“解放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几里外大路边的小卖部。那条路,正是我离家奔赴远方的路。
父亲帮母亲拨通了我的小灵通。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在这头满心欢喜地喊着爸妈。父亲只寥寥说了几句,便把电话递给了母亲。我一声声喊着“妈妈,妈妈……”可电话那头,却自始至终,没有传来一句话,没有一声应答,甚至连一丝哽咽都未曾听见,只有一片令人心碎的寂静。
可以想象,那个春日的午后,小卖部里该是怎样的光景。或许,周围的乡亲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愿打破这份浓稠的沉默;或许,父亲就站在一旁,红着眼圈,一言不发;而我的母亲,一定是紧紧攥着话筒,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怕一开口,压抑的哭声便会止不住;她怕我担心,更怕自己控制不住那汹涌而出的思念。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我的声音,把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想念、所有的委屈,都悄悄藏在了那一片无声的寂静里。
那通没有声音的电话,我记了几十年,也痛了几十年,直至今日,依旧刻在心头。
接了那通电话后不久,我特意请假回老家探望父母。父亲悄悄告诉我,自从我离家后,母亲常常独自到崖背上,朝着公路的方向久久张望,常常一个人坐在杏树下落泪。想我想得厉害时,会轻轻念叨一句:“父母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久久说不出话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原来,我以为的奔赴远方、追逐梦想,却是爹娘日夜的牵肠挂肚;我以为的身不由己、忙于生计,却是他们默默承受的孤独与思念。他们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把最深沉的爱藏在心底,而我,却用一场远行,留给他们无尽的等待与牵挂。
从那以后,自责与愧疚便像一根钢针,时时扎在我的心头。我常常为自己远走他乡、总因工作繁忙无法陪伴父母而痛心,为自己未能及时读懂父母的深情而悔恨。
可命运的无情,远不止于此。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母亲午休时再也没有醒来。噩耗传来,我呼天抢地、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赶,恨不能生出双翼一下子飞到母亲身边,想问问她老人家,怎么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我。我还没有好好孝敬她,还没有让她过上一天舒心的好日子呢……
苍天无眼。不等我从失去母亲的锥心之痛中缓过神来,上天又给了我一记五雷轰顶。当年默默陪着母亲去打电话的父亲,也在母亲去世后不久,永远离开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
人生从来没有回头路。有些陪伴,一旦错过,便是一生;有些遗憾,一旦落下,便再也无法弥补。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塬上的杏花,依旧年年盛开。只是当年牵着我看杏花的母亲,默默关怀着我的父亲,如今早已不在人世。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如今,每当春风吹起,我便会想起故乡,想起那片无边无际的杏花海,想起站在路边殷殷等我回家的父母,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原来,故乡从来不是一个熟悉的地名,而是一段温暖的时光,是两个最亲的人,是藏在杏花里、刻在骨血里、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深情。
故乡的杏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岁岁年年,从未停歇。而我对父母的思念,对故乡的眷恋,也从未消减半分。那片粉红的花海,是我永远的乡愁;那通无声的电话,是我一生的软肋;父母的养育恩情,更是我穷尽一生,也无法偿还的深情。
愿春风有信,愿杏花有情,替我捎去对父母无尽的思念。爸、妈,我想你们了!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