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肉苁蓉如何破解“成长烦恼”——新疆沙产业高质量发展观察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曹华

　　前不久，新疆林业科学院一间会议室里，气氛热烈而焦灼。来自全疆各地的肉苁蓉种植大户、加工企业负责人围坐一堂。有人算成本账，有人讲市场经，有人谈转型路——这是新疆肉苁蓉产业高质量发展院企对接座谈会现场，也是中国最大肉苁蓉产区对这一产业的一次“集体问诊”。

　　肉苁蓉俗称“大芸”，是一种在梭梭、柽柳根部寄生的植物，主要分布在新疆、青海、甘肃等地沙漠里，在防风固沙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还因其药用价值，被称为“沙漠人参”。

　　2023年，新疆全面打响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梭梭、柽柳在大漠边缘连绵成带，推动肉苁蓉种植面积一路攀升，全疆突破140万亩，稳稳撑起新疆沙产业的“半壁江山”。规模在“飞奔”，加工在提速，市场在拓展，“沙漠人参”跑出了一条生态与经济共生的特色产业发展之路。

　　但高速“奔跑”中，烦恼也随之而来：肉苁蓉价格下跌、人工成本上涨、标准缺乏、品牌影响力不足、产业统筹有待加强……新疆肉苁蓉产业，站到了从规模扩张向高质量发展转型的关键路口。

　　沙漠里的奔跑者：

　　肉苁蓉撑起半壁沙产业

　　每年春天，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都会上演同样的场景：沙丘被一道道新种下的梭梭林锁住，黄沙变绿带，绿带下藏着让农牧民稳稳增收的“金疙瘩”——肉苁蓉。

　　在新疆，没有哪一种沙产业像肉苁蓉这样接地气、覆盖面广、可持续、能复制。它不与粮争地、不与水争功，依托本地最耐旱、最能固沙的梭梭、柽柳生存，生态优先、林下掘金，天然契合新疆治沙生态与经济并重的思路。

　　“在沙漠里，能种、能收、有经济效益，还能防风固沙，要数肉苁蓉最受群众欢迎。”从事二十多年肉苁蓉研究的新疆林业科学院研究员刘永萍的话，道出这一产业的独特优势。作为本地最耐旱、固沙效果最好的树种，梭梭是沙漠阻击战的“主力军”，而肉苁蓉寄生其下，接种方法群众一学就会，“多少都有收入”，让肉苁蓉成为沙产业的“核心主角”。

　　数据印证“奔跑”速度：2023年以来，随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纵深推进，新疆肉苁蓉种植面积快速增长。沙雅县是阿克苏地区肉苁蓉种植的核心大县，种植面积从2023年的7.7万亩增至2026年的20万亩；“中国大芸之乡”于田县肉苁蓉种植面积扩至26万亩，增长了近1倍；全疆肉苁蓉种植面积突破140万亩，形成环塔里木盆地、吐鲁番盆地、准噶尔盆地三大集中产区，干品产量占全国80%以上。

　　“2023年我们开始发展梭梭接种肉苁蓉沙产业，短短3年就形成了万亩规模。”沙雅源野种植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负责人肖卫锋说，合作社有2万亩梭梭林，接种肉苁蓉1.2万亩，年产鲜肉苁蓉达4000余吨。

　　规模“奔跑”的背后，是市场“奔跑”、项目“奔跑”、加工能力“奔跑”。

　　今年5月，阿克苏地区最大肉苁蓉深加工项目正式投产——阿克苏鑫奕泽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建设的一条现代化原浆榨取生产线落地沙雅县。该公司董事长张垒说：“过去我们卖鲜货，利润薄、受市场波动影响大。现在原浆榨取、精深加工，同样一吨鲜肉苁蓉，附加值翻几倍。”车间里，清洗、破碎、压榨、过滤、浓缩等工序一气呵成，把沙漠土特产变成养生的新消费品。

　　在于田县、且末县、民丰县，一批肉苁蓉饮片厂、提取物厂、保健品厂也加快布局。从“种得多”向“加工强”迈进，新疆肉苁蓉正在摆脱“原料输出”的标签。

　　“肉苁蓉能撑起新疆沙产业半壁江山，不是偶然。”新疆林业科学院党委书记王天斌在座谈会上说，“梭梭是最有效的固沙乡土树种，生态基础牢；人工接种技术成熟，群众基础好；不占耕地、发展空间广；对接大健康、市场潜力大。四个优势叠加，无可替代。”

　　“奔跑”，是过去几年新疆肉苁蓉产业最鲜明的姿态。

　　“奔跑”中的阵痛：

　　规模上来了，效益如何跟得上？

　　但“奔跑”得太快，也必然带来“成长的烦恼”。

　　“面积年年扩，产量年年增，价格却往下走。人工越来越贵，采收越来越难，品牌又弱，行业发展已经走到拐点了。”座谈会上，一位来自南疆的企业负责人直言不讳，话语里透着行业共同的焦虑。

　　这不是一家企业的困惑，而是肉苁蓉产业面临的现实考题。劳动力紧缺、成本攀升，正持续挤压种植端收益。肉苁蓉种植、管护相对简单，但长期以来采收环节高度依赖人工，机械化应用比例不高。随着用工成本的上升，每年采挖旺季，用工难、用工贵问题愈发突出。

　　新疆新奇康中药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潘鹤算了一笔账，2024—2025年，肉苁蓉鲜货收购价每公斤3—4元，仅采挖人工成本就达到了每公斤1.5—2元，占比达50%。“价格一跌，有的农户干脆放弃采收，根本不赚钱。”新疆鹏程生态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田野也无奈地表示，秋季肉苁蓉采收与红枣农忙时间重叠，“用工难、用工贵”问题愈发突出，“机械化采挖突破，已是行业刚需。”

　　粗放种植带来的低产低效问题，同样不容忽视。早期散户自主接种、种子品质参差不齐、标准化技术普及率不高，导致部分地块单产偏低、效益不稳。“我们不缺面积，缺的是单产、是品质、是标准化。”刘永萍说，“把现有种植基地管好，提质、增效，比扩面更重要、更实在。”

　　新疆肉苁蓉深加工起步晚、产品影响力偏弱，也让产业价值未能充分释放。尽管阿克苏、和田等地深加工项目陆续投产，但全疆仍有相当多的肉苁蓉初级产品外销。科研成果转化不足、市场科普不够、区域公用品牌不强，“新疆道地肉苁蓉”的独特价值，尚未被全国消费者广泛认知。

　　更令人担忧的是，新疆肉苁蓉产业布局相对分散、标准缺失、企业各自为战，内卷愈演愈烈。“没有统一行业标准，种植怎么种、产品怎么定，全靠企业自己摸索。”肖卫锋的困惑，引发众多企业共鸣。

　　新疆华圣元医药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杨如松说：“2023年国家将荒漠肉苁蓉纳入药食同源目录后，新疆市场很快成为竞争的‘红海’，从种植到加工，全产业链的利润都很薄。行业缺乏标准、没有门槛，低质量竞争导致产业很难健康发展。”

　　问题摆上台面，共识自然形成：靠拼面积、拼产量、拼价格的粗放式“奔跑”，已经难以为继。新疆肉苁蓉产业必须换挡转向，从规模速度型向质量效益型跨越。

　　跑出高质量“加速度”：

　　多维发力拥抱大健康产业新蓝海

　　“企业要抱团发展，绝不能把黄金卖成白菜价，更不能搞成萝卜价！”座谈会上，王天斌的一席话直击产业要害，也凝聚起全行业的共识：坚决守住新疆肉苁蓉规模优势的同时，不靠低价内卷求生，以科技赋能、标准引领、抱团发展，闯出高质量发展新路径。

　　新疆肉苁蓉产业的出路，不是放慢速度、收缩阵地，而是调整方向、提质增效、延伸链条、拓展市场，从粗放“奔跑”转向高质量“奔跑”。

　　破解劳动力瓶颈，机械化成为最现实的路径。新疆已将肉苁蓉接种、采挖机械化列入重点攻关方向，一批适配沙区作业的小型机械正在试验优化。“机械推到位，人工降下来，收益才能稳得住。”田野期待，未来两三年，机械化能在主产区全面推广，让产业从人工成本困局中解脱出来。

　　提升产业效益，科技赋能正从实验室走向田间地头。依托自治区肉苁蓉重大科研专项，优良种质选育、标准化接种、高效栽培管理等技术加快推广。“种植技术已基本成熟，下一步科研重心要转向深加工和产品多样化开发。”刘永萍说，通过液体接种等技术，荒漠肉苁蓉亩产能增加到200公斤以上。

　　一个重磅消息让企业振奋：今年管花肉苁蓉有望纳入药食同源目录。“一旦获批，新疆的肉苁蓉就能从药材、保健品全面迈入食品赛道，广阔的市场空间将彻底打开！”刘永萍说。

　　肖卫锋格外看好零添加、有机健康的肉苁蓉茶饮产品，“现在消费者就喜欢纯天然、无添加的健康产品，年轻人也喜欢。肉苁蓉搭配红枣是经典搭配，补气养血又好喝，主打保健功效与有机健康，市场一定认可。”

　　更令人期待的是，新疆林业科学院正积极牵头组织肉苁蓉产业国家创新联盟的申报工作，将整合全国科研、种植、加工、市场资源，推动全行业从各自“奔跑”转向抱团发展。

　　“有了国家级平台，我们就能统一标准、统一品牌。”参会企业负责人纷纷表示，新疆肉苁蓉要在全国市场拥有话语权、定价权、影响力。

　　一株肉苁蓉，绿了大漠，兴了产业，富了百姓。

　　新疆肉苁蓉产业，正不断调整奋进姿态，以更清晰的方向、更坚实的步伐，奔向大健康产业新蓝海，成为新疆沙产业高质量发展的生动样板，书写沙漠披绿、产业增效、百姓增收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