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沙攻坚看新疆｜甜“破”风沙 门外汉“炼”成冰糖心带头人

　　暮春时节，天山南麓的红旗坡六队果园里，苹果花开得正盛。这片距离天山雪线不到100公里的土地，是新疆阿克苏冰糖心苹果“核心产区中的核心产区”。

　　“我们的苹果，比周边产区的苹果，每公斤要贵一到两元。”丰庆园农民合作社理事长杜民超随手拈起一簇花絮介绍疏花的技巧说：“别看现在花开得密，再过一个月，这棵树上只能留果500个左右。”

　　不远处一块牌子上写着——“我有一棵树长在阿克苏”。那是果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来自全国各地的认养人，在这片冰糖心核心产区拥有了自己专属的苹果树。

　　放眼新疆，像杜民超这样依靠林果产业增收致富的果农有500余万人，林果收入已占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近三成，主产区超过六成。

　　门外汉成带头人

　　站在花海中的杜民超，如今讲起疏花疏果、水肥管理头头是道。但18年前刚踏上这片土地时，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2007年，杜民超从河南老家来到红旗坡六队。第一天就遇上沙尘暴，他说：“当时，远远看着，天边的黄沙就席卷而来，到了地里，天都是黑的，喘气都费劲。”

　　第一年下地，杜民超对于浇水、施肥、修剪全不懂。更让他犯难的是种苹果。好在新疆林科院、阿克苏地区林果技术的专家来到果园指导，从定植、修剪教起。“专家来一次，我就记一堆笔记，他们说咋干，我就咋干，边学边试。”而杜民超不知道的是，他果园里的这套技术指导，背后是自治区林草局组建的核桃、红枣、苹果等6个林果产业技术体系在支撑，从栽培模式到灾害防御，专家们早已把论文写在了新疆千万亩果园里。

　　最大难题是水。红旗坡六队春旱严重，天山融水要到6月以后才能下来。“第一年春天树苗眼看要旱死，急得嘴角起泡。”后来在技术人员指导下，学会利用冬季冻土层消融后的“返墒水”，配合覆膜保墒，才闯过缺水这道坎。18年过去，当年的“门外汉”成了远近闻名的苹果专家，带着合作社把400亩果园打造成了核心产区的标杆。

　　杜民超为水发愁的那些年，一场更大规模的生态战役正在他身边展开。阿克苏地区持续实施荒漠绿化工程，森林覆盖率一路攀升，沙尘天气从每年100多天锐减至30天左右。生态环境的每一点改善，都在为他这样的果农创造更好的种植条件。

　　减法种出好果子

　　在合作社的400亩果园，树形疏朗，通风透光，地面不见化肥袋子。杜民超蹲下身抓起一把松软的黑土说：“这片园子于2007年定植，12年没用过一粒化肥。每年测土，有机质和氮磷钾含量都够，树势壮得很，何必再施？”

　　不施化肥只是“减法”的第一步。每年4月底至5月初，果农开始第一轮疏果——将每簇五六朵花精简为单果。半个月后第二轮“定果”更为严苛：每平方米树冠投影面积只留25个果，一棵冠幅20平方米的成年树最终挂果量控制在一定数量。

　　杜民超说：“按这个标准，亩产控制在3吨左右。宁要3吨特级果，不要5吨大通货。产量降了，糖心度才能稳在18以上。”

　　这套“减法”离不开林果专家的技术支撑。从疏花疏果标准到水肥一体化方案，从病虫害绿色防控到冬季防冻抗寒，每个环节都有科研数据把关。

　　“每棵树都有编号、有档案，几年下来积累了一套适合红旗坡六队小气候的精细化管理方案。”去年，这片果园特级果率已达90%以上。这一年，新疆果品产量达到980万吨，越来越多的果园正在和杜民超一样，从“求产量”转向“求品质”。

　　砍树两成收成稳

　　去年冬天，杜民超做了一件让周边果农瞠目的事——砍树。

　　“原来一亩地栽33棵，树长大了挤得密不透风，二氧化碳进不来，光合作用差。”他指着远处略显稀疏的果林说：“我们伐掉了20%的树。棵数少了，留下的树通风透光，果个更大，品质更好。”

　　减树会不会减收？杜民超算了一笔账：密度降低后，优质果率从90%向95%以上攀升，好果子卖得上价，总收入不降反稳。

　　他讲了一个真实故事：几年前，一位上海客商来果园参观，看中一棵挂果均匀的老树，当场拍板“一年4000元，不管结多少都是我的”，这一包就是8年。

　　随着浙江援疆项目“我有一棵树长在阿克苏”的推进，越来越多消费者通过认养模式与这片果园建立联结。春天看花开视频，秋天收专属冰糖心，一棵树连起天山脚下的果农与千里之外的餐桌。

　　一棵苹果树年收入4000元，顶得上普通果园一亩地的收益，背后是市场对品质的认可。

　　一人富带动众富

　　自己的果园种出了名堂，杜民超想的不是“闷声发大财”，而是怎么带着周边果农一块干。

　　2014年，他牵头成立丰庆园农民合作社，把分散经营的果农组织起来。合作社实行统一技术标准、统一农资采购、统一品牌销售。“一家一户单打独斗，技术跟不上、销路打不开，好果子也卖不上好价钱。抱团发展才能把红旗坡苹果的牌子擦得更亮。”杜民超说。

　　如今，合作社已从最初的6户发展到几十户，带动面积超过1000亩。社员们算过一笔账：加入合作社后，统一技术指导让优质果率大幅提升，统一采购农资每亩节省成本约1200元，统一品牌销售每公斤比市场价高出1元左右。这一降一升，一亩地能多挣两三千元。

　　杜民超还把多年摸索的技术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周边果农。疏花疏果怎么疏、有机肥怎么施、防雹网怎么架，谁家有问题他都上门看。杜民超说“我一个人种得好不算啥，大伙都种好了，红旗坡苹果的牌子才立得住。”

　　杜民超这套“一个人带一片”的做法，正是全疆林果产业“企业+合作社+农户”机制的缩影。这些年，疆果果、浙疆果业等本土企业不断壮大，汇源集团、百果园等大型企业也纷纷进疆，越来越多农牧民像红旗坡的社员一样，嵌入了产业链、富在了产业链。

　　一张防网安民心

　　行走在红旗坡六队的果园里，头顶的白色防雹网格外醒目。这是果农们的“定心丸”。

　　“2024年那场冰雹，周边没网的园子颗粒无收，我们这儿保住了80%的收成。”杜民超说。红旗坡六队地处冰雹多发带，过去一场极端天气就能让全年辛劳付诸东流。合作社成立后，在政府和企业的支持下，逐步架设起覆盖全园的防雹网。

　　“一张网投入不小，但算大账划得来，有收成才有希望。”杜民超头顶这张网，是全疆林果灾害防御体系的一个缩影。近年来，自治区林草系统印发低温冻害防御手册，病虫害综合防控覆盖枣、核桃等重点树种；各地配套气象预警系统和防灾技术培训，防雹网、节水灌溉等设施逐步覆盖核心产区。一张网、一套预警机制，让越来越多的果农面对极端天气时，不再只能“望天兴叹”。

　　好果赶上好时代

　　从追求产量到追求品质，从“大通货”到“特级果”，红旗坡六队的转型，折射出中国农业高质量发展的时代脉动。

　　“现在大家的日子好了，不是吃得饱的问题，是吃得好、吃得健康的问题。我们果农也得跟上这个变化，把最好的果子种出来。”杜民超说。

　　正是这种理念转变，推动着红旗坡苹果从普通农产品向品牌化、标准化迈进。就在上月，红旗坡苹果获得香港优质“正”印认证，意味着这颗来自天山的果子拿到了直通香港及海外市场的“通行证”。不光是红旗坡的苹果，新疆果品已出口到50多个国家和地区，伽师新梅、吐鲁番葡萄、阿克苏苹果等区域品牌在国内外市场上越来越响。

　　暮色渐沉，苹果花在晚风中摇曳。几个月后，这片花海将化为满园红果，带着天山雪水的甘甜和冰糖心的脆爽，走向千家万户的餐桌。而那句“我有一棵树长在阿克苏”，也将伴随着一颗颗冰糖心，把新疆果农的诚意与坚守，传递到更远的地方。

　　从杜民超的400亩果园，到新疆千万亩的林果；从红旗坡六队的合作社，到覆盖500余万果农的产业集群——一颗冰糖心里，装着一个人十八年的坚守，也装着一个产业从“大”到“强”的时代脚步。

　　央广网记者胡苗苗 姜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