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样本观察·企业样本篇｜一粒砂的数字涅槃
这是位于山西省高平市的康硕电气集团有限公司生产车间（2024年8月21日摄）。新华社发（杨哲 摄）
新华社太原9月24日电 题：一粒砂的数字涅槃
新华社记者高亢、王劲玉
砂粒，虽细微却包容万有，于无形中见大千。
铸造，技艺源远流长，昔日工匠，以火为笔，以金为墨，于炽热中造就传世精品。
数字时代，以砂为器，新技术为媒，重新定义铸造工艺。
乘势而动，依托创新突破困局，开启砂与铸造“双向奔赴”的奇幻之旅——康硕电气集团有限公司，从零起步，数年间已在砂型3D打印铸造领域站稳脚跟，谋划未来。
缺乏先发优势和自主技术，康硕如何起步破圈？从经贸服务向智能制造转型升级，他们克服了哪些困难……一粒砂的新生、一家企业的蜕变、一个行业的突围，细微处观大乾坤。
逐砂
2009年，已到不惑之年的刘斌，作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背起双肩包，到北京再创业。
他曾是商圈的佼佼者，凭借灵活的商业头脑，年纪轻轻就赚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实业，一个国家经济的命脉，一直令他魂牵梦绕。他认为只做眼前的传统贸易“没有挑战，不够劲儿”，进军制造业，打造属于自己的“拳头”产品，更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走，去科创之都找灵感！
康硕电气（北京）有限公司就此在北京成立：3个员工、一条传统商贸代理业务线。
刘斌一边维持着老业务养活自己，一边在国内外考察、筹备，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一次美国之行，参观麻省理工学院，当看到依靠3D打印等技术制造出来的微小航天零件上，还雕刻有像人类指纹一样的纹理，他被深深震撼了。
就它了！
经过一番调研，他下定决心，要将工业级3D打印技术带回国。
花掉大半积蓄，刘斌从国外购进了100多台3D打印设备，并在首饰行业发达的广东佛山建厂。业务起初很顺利，生产3D打印蜡膜模具，供给企业制造定制首饰使用。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3D打印技术的快速推广，行业竞争日趋激烈。公司缺乏原创能力，依靠“拿过来”的技术和设备，业务和订单严重缩水。
刘斌再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连这么小的首饰都能做得如此精湛，做工业零部件岂不是更厉害。”一位友人的话点醒了刘斌。
他果断抉择，放弃首饰业务，转战工业零部件铸造领域。
铸造业，这个拥有上千年历史的古老行业，在数字技术的推动下，正焕发出新的活力。刘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趋势，他带着几年积累的3D打印技术和经验，扎进了铸造这片汪洋大海。
很长时间以来，中国铸造行业可谓大而不强，坐拥全球近半数的铸造产能，但铸造工艺、技术和产品品质却落后于国际先进水平。
“那几年，他吃住在办公室。每天睁眼就开始研究技术方案。”康硕集团总裁樊一扬回忆，为了钻研工业级3D打印技术，刘斌几乎跑遍了北京所有与3D打印技术创新相关的公司。
他终于找到了方向——砂型3D打印模具。相比传统铸造业的木模、钢模，砂模以石英砂、陶粒砂等为原料，通过3D打印而成。用这种方式，生产模具的效率更高，铸造出的产品精细度更高、可塑性更强。
通过数字化技术，砂子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涅槃中塑造了各种巧夺天工的精密零部件。
当时，砂型3D打印只有国外有成熟的技术。德国进口一台设备价格高达上千万元。
勒紧裤子，钱不够贷款也要上！
2024年8月21日，技术员在位于山西省高平市的康硕电气集团有限公司生产车间操作打印机。新华社发（杨哲 摄）
时不我待，公司还没有从转型的阵痛中缓过来，刘斌就从德国订购了几台大型3D打印设备，采购设备和建厂等资金周转越发捉襟见肘。
“我们自掏腰包为公司‘续命’。”樊一扬告诉记者，那段最困难的时期，公司的几位管理者每个月轮流拿出自己的积蓄，为员工们发工资。
2018年，北京与河南的联合创新项目为刘斌的“逐砂”之梦插上了翅膀，砂型3D打印项目启动。2020年，康硕落户有传统铸造优势的“冶铸之乡”山西省高平市，成为助力当地传统铸造企业进行智能化转型升级的链主企业，他的实业梦在这里继续生长。
蜕变
在康硕集团山西高平工厂第三车间，一台庞然大物正忙碌着，这个3米来长、一人多高的长方形“大盒子”就是砂型3D打印设备，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打印头在操作台上不停地铺砂层。
2024年8月21日，技术员在位于山西省高平市的康硕电气集团有限公司生产车间操作铸造设备。新华社发（杨哲 摄）
打印头“吱吱”作响，迅速划过一米见方的砂模基座，一层层砂砾被精准铺设，宛如艺术家的手，以砂为墨，顷刻间，一件砂型模具便行云流水般完成。
展厅里，各式各样的砂型模具琳琅满目，有的缝隙最细处仅1至2毫米，有的则是由几十根管道组成的精密零部件。康硕的主营业务，便是运用3D打印技术制造砂模，助力客户铸造出发动机缸盖、航空航天发动机叶片、变速箱等关键零部件。
这是康硕集团通过3D打印技术生产的产品。新华社发（受访者供图）
“像这样的设备目前山西工厂有11台，产线配备几名工人轮班，机器24小时不停歇。”康硕集团总经理段戈扬介绍，目前康硕集团在全国有山西、河南、重庆、江西等多个工厂，2021年康硕集团相关业务收入突破亿元，行业知名度水涨船高。
难以想象，几年前，康硕砂型3D打印，是在1000来平方米的厂房和两间铁皮房组成的作坊式工厂起家的。
刘斌深知，人才对企业发展的重要性。
他提出一个独特的目标：“让以前不会开口讲话的人，在客户面前能把我们高精尖的技术讲得头头是道。”于是，那些有潜力的员工，被要求每周当着工友的面，上台为大家讲自备的技术创新课程。
汪祥，一名20多岁的小伙儿，以前有些社恐，不善言谈。自从加入康硕集团重庆基地，他每周在公司进行内部路演，如今已蜕变为公司的技术骨干，经常代表公司参加各类公开活动、展会。
类似的举措还有不少，上岗有培训，晋升有通道……康硕一举成为当地明星企业，吸引了不少当地的年轻人。
2024年8月21日，技术员在位于山西省高平市的康硕电气集团有限公司生产车间校对打印机。新华社发（杨哲 摄）
不拘一格降人才。刘斌还发掘了赵彬等一批多年从事铸造行业的“老兵”，为落户河南邓州的首个3D打印工厂注入中坚力量。
“没基础、没技术、缺人才，一点点摸着石头过河。”如今已成为康硕集团常务副总经理的赵彬回忆说。
“当时我们生产规模小，有的时候有些原材料我们采购都是个位数的，供货商都不拿正眼瞧我们。”赵彬说，如今健全的供应链是“软磨硬泡+持之以恒”一点点磨出来的。
客户要求产品验收前需要进行裂痕X光检测。厂里当时没有这个条件，为保住订单，赵彬急中生智，跑到附近的医院，租借X光机进行产品检测。
砂型3D打印具有几个特点：精度高、效率高、柔性化程度高。为能追上业界先进水平的脚步和客户的高品质需求，康硕创新的秘诀是什么？
靠“吵吵”。
“康硕的研发部门有个奇怪的现象。”段戈扬告诉记者，其他企业的研发中心都是静悄悄的，当人们路过康硕的实验室，总会听到一阵“吵架声”。
“我们干铸造的，一般性情都比较粗犷。”段戈扬说。
刘斌认为，工程师们“吵架”正是大家深入交换创新思想、切磋技艺的生动体现，在康硕，他不仅提倡研发人员每日轮流“提问”，更鼓励因技术创新的分歧而“吵架”。
“有分歧，说明大家在认真思考，也许两条路都对。”刘斌制定创新规则，为研发试错兜底。
2024年8月21日，技术员在位于山西省高平市的康硕电气集团有限公司生产车间校对设备。新华社发（杨哲 摄）
开放、包容的创新氛围，助推康硕科创起飞：
康硕建立中央研究院；近3年，平均每年申报注册专利超百件，每年研发投入超5000万元……
康硕先后与清华大学、北京工业大学、中北大学等高校进行联合科创，成果不断显现。
如今，康硕的产品已涵盖复杂关键零部件智造、智能装备等领域，主要面向航空航天、汽车、船舶、能源动力、工业母机等行业；集团连续4年收入实现翻番，2024年收入有望再次翻番；2022年，康硕入选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荣获工信部颁发的“智能制造试点示范工厂”称号。
10余年的艰辛奋斗，康硕迎来了化茧成蝶的高光时刻。
赶超
5月的上海，备受行业瞩目的2024亚洲3D打印、增材制造展览会拉开帷幕。
展会上，在康硕的展台，一个像小号集装箱大小的设备前，热闹非凡。
吸引众人目光的，是康硕自主研发并推出的砂型3D打印设备KSS1800A。
“可以直接带走吗？”开展第一天，一位日本客商表示，要当场付全款，希望马上购买这台样机带回国；有外国参观者拿出皮尺和笔记本，一边询问一边记录测量……
大家为何如此着迷？
——由康硕中央研究院院长白龙主导研发，康硕在业界首创了砂型3D打印双向铺砂技术，铺砂速度达400毫米每秒、打印速度达1200毫米每秒；每层打印速度为16至18秒左右，比进口设备快6至8秒，铺砂效率翻倍，有效提升生产效率。
——颠覆传统轨道式输送模式，装配AGV取送件装配门，取送件效率直线提升，并更加适配智能化工厂的新型数字化环境。
——进口国外一台设备动辄上千万元，康硕通过自主研发和降本增效，成本严格把控，将价格控制在进口设备的一半以内。
该设备的多项核心自主技术已达到行业领先水平，填补了行业空缺。
新设备还未上市，已受追捧，这不仅反映出企业技术实力的提升，更是中国铸造业迈向智能化、高端化的缩影。
康硕恰如一粒砂子，历经风风雨雨、千难万苦，借数字化东风，升华成为堪称工艺品的铸造模具。
在山西康硕总部园区，记者来到3万多平方米大的第五期智能铸造车间，窗明几净，几位工人在调试设备。
2024年8月21日，技术员在位于山西省高平市的康硕电气集团有限公司生产车间调整打印设备。新华社发（杨哲 摄）
樊一扬告诉记者，这里是康硕最新建设的铸造车间，计划于2024年底投产，将成为业界首批砂型零排放回收再利用的智能工厂之一，届时饱和产值有望超过10亿元，这个车间将配置20个左右的工人，人均产值有望超过5000万元。
厚积薄发，刘斌带领康硕，在布局一盘大棋。
从售卖砂型3D打印模具服务商，向自主研发砂型3D打印设备生产商+铸造智能生产企业转型升级；通过在砂型3D打印领域积累的技术和经验，向更高难度的复杂关键零部件智造、智能装备、无人装备、智能产线系统集成等新兴领域，开拓新的增长点。
康硕集团发展得风生水起，是近年来中国铸造业转型升级进行时的一个缩影。
高强度的铝合金产品及高牌号铸铁产品、多合金元素铁水熔炼、砂芯、精密多路阀等越来越多的“卡脖子”技术被逐一攻克；新型智能铸造企业在山西、江苏、河北、江西等地蓬勃发展，行业大而不强的状况正在发生转变，市场竞争力逐年上升，中国铸造业加速向智能化、高端化迈进。
砂粒虽小，却能汇聚成塔；创新之路虽长，却终将迎来曙光。康硕集团的奋斗故事，就像一粒粒细砂在数字时代中涅槃重生一般，生动诠释了创新的力量与坚持的意义。
一粒砂中见世界，一滴水中现乾坤。中国智造扬帆远航的故事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