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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巷口的老人
2017年08月23日 作者: 编辑:张颖 来源:榕树下  中国青年网

  文/王潘生

  一

  初秋午后,村里的老人喜欢坐在巷口的大理石上乘凉。每每看到他们,我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外公——一个黑溜溜的瘦小老头,头戴一顶竹编帽,右手端着旱烟锅,双眼眯缝着追赶西边的落日。

  我喜欢看老人们的浑浊眼神,特别是那种追逐夕阳西下的眼神,扑朔迷离,又仿佛穿透世间万物,清澈透亮。

  外公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二十岁那年,就娶了外婆。他打年轻时就没啥手艺,唯一的特长就是种地。外婆之所以嫁给外公,也是相中了他踏实能干的品质。

  我母亲是外公的第二个孩子,生在前面的是我大姨。母亲对外公还算孝顺,只有一件事她记恨在心,直至外公去世那年都没原谅。

  母亲小的时候聪明伶俐,也勤快能干。她热爱读书,可家里有五个孩子,外公供不起。母亲念到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外公就把一个竹编的框子递到她手里说:“二妮啊,以后别上学了,去河边割点草喂猪,去矿上的煤渣堆里捡点煤。你看你大姐,没读过一天书,还不是照样活着。”

  母亲明白,外公这样说就是不再供她读书了,她从外公手里接过框子道:“爹啊,我就想读书,要不我上午割草、捡碳,下午去念书行吗?再不然,我白天去砖厂打零工,挣钱,晚上去读夜校?”

  对于母亲的提议,外公全盘否决。之后,母亲气的把框子扔到了大门外面,一个人躲在里屋睡了一天。

  念书对于母亲而言是一件充满乐趣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外公要供不喜欢读书的二舅、三姨念书,却不让热衷学习的母亲上学。母亲不去上学的第二天,学校里的老师就找到了外公做工作。老师语重心长的说:“这闺女是个学习的好苗子,不上学就白瞎了。”

  外公抽着老师递过来的香烟,兀自想了一会儿摆摆手道:“刘先生啊,女孩子上学有啥用,早晚还不得嫁人。找个好婆家才是福气啊。”

  老师走后,我母亲就躲在门后计划好了一切。她白天真去了砖厂打零工,晚上借了三舅的石板偷偷去念夜校。不过,这件事在一个星期后被我外公撞破,他当即从我母亲手里夺过石板,狠狠的摔到了地上。

  自此,我母亲就记恨起了外公。

  二

  母亲念书的梦并非在那以后就夭折了。听母亲说,她的大舅(也就是我的舅老爷),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打完以后,他在沈阳军区定居并当了军区司令员。在我母亲十六岁那年他回村里看望亲人,发现我母亲格外聪明,就拉着我外公的手说,姐夫啊,这二妮子聪明爱学,我想带她到沈阳念初中,将来能进单位当个会计。

  外公听后连连摇头,说,姑娘家走远了就回不来了。书念多了,没啥用,这个会计她当不了。

  原本,我舅老爷走的那天,母亲已经收拾好包袱,偷偷地跟着他走了。但是,在村北边的十亩地小道上,被我外公追了回来。

  这下,母亲念书的梦才真算夭折了。而她对外公的恨,也加深了一层。

  三

  我母亲27岁那年,还没嫁出去。在以前的农村里,姑娘到了这个年龄就很难嫁了。

  虽然我母亲长得漂亮,有一手好的针线活,会炒一手好菜,能给别人剪头发,做事勤快麻利,可我母亲就是没有要嫁人的心。那几年,说媒的几乎踏烂了我外公家的门槛儿,可是,不论上门相亲的小青年五官多么端正,家庭背景有多么好,母亲就是摇头不应。

  外公急了,就对母亲说:“二妮子,整个乡里的男人快给你相遍了,你就是不答应。你难道想嫁给太子当皇后不成?”

  外公的话根本对母亲没起任何作用。母亲还是回矿区的小饭店给人家当厨师,自己赚些钱,就存起来,不是为买新衣服,也不是为买好吃的,她就是喜欢存钱,说钱存起来了将来肯定有用处。

  直到来年的春天。母亲把我父亲领回了外公家,她才有了结婚的打算。那时候,我父亲在矿区当合同工,住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头一次去外公家,我父亲显得特别拘谨,倒是外公对他殷勤有加、问东问西。当外公从我父亲口中得知“父亲已经去世,母亲换着精神疾病”的家庭状况时,我外公的脸立马就拉了下来。

  外公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可我母亲就相中了这个穷小子,她自己掏钱,买了餐具办了酒席宴请了父亲的朋友、亲戚,隔天,我父亲就用自行车把母亲从外公家接走了。

  临走时,母亲对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闷闷不乐的外公说道:“当年你不让我念书,我没念成,现在你不让我嫁人,连门儿都没有。”就这样,我母亲跨上了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住进了十几平米的小屋里。

  四

  母亲结婚的第二年,我便出生了。因为我是男孩,长得水灵,外公就格外喜欢我。因为我的到来,母亲与外公的关系也暂时得到了缓和。

  由于母亲白天要给饭店炒菜,父亲下矿工作的时间不定,外公怕他俩照顾不好我,就让外婆把我抱到了他家。

  我七岁那年,父母辞掉工作,在矿区租赁了三间瓦房,经营起了小饭店。因为我母亲菜炒得好吃,所以,那饭店的生意也是越来越忙。不过,让母亲心烦的是,父亲一旦有事外出,母亲就不会记账,因为她书念得少,能写的字不过二十几个,单凭脑子记,又很容易给顾客少算钱。为此,她没少在背地里数落我外公。

  母亲的饭店越干越红火,没过两年,就给我父亲买了辆红色面包车。为此,村里的长辈都对我外公竖起大拇指夸赞:“你家二妮子真有本事!”

  虽然,表面上我外公对邻里的夸奖不屑一顾,可他心里却乐得开花。

  我十三岁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父亲年轻好玩,迷上了矿区的一个离异少妇,那年的夏天,父亲从存折里提出了三万块钱,领着那个少妇连夜奔走大连。

  父亲的背叛让母亲一蹶不起,原本红火的买卖因父亲的离去、母亲的颓废而枯萎。饭店关了门,那辆落满灰尘的红色面包车被母亲抵押了房租,母亲没有再回到那个十几平米的出租房,而是陪我住在了外公家。

  村里长辈对母亲的态度,也是由夸奖到同情。那个时代,母亲背负起了最大的耻辱。

  一次晚饭后,我从外面玩耍归来,刚进门,就听到外公哭着鼻子向母亲道歉。

  “二妮啊,当年爹就是糊涂,你要是跟了你大舅去念书,还能嫁个那个混小子吗。你要当年学成了,当了会计,在沈阳早就找了好婆家了。你爹啊,就是糊涂透了!当年就是想你们别走太远,走远了这辈子爹都见不到你们几次。你爹自私啊,害了闺女!”

  我看见外公眼睛里流出的泪水,已经和晶莹的鼻涕混在了一起,母亲坐在他的对面低头吃饭,沉默不语。那时,我还小,总觉得外公是做错了什么事情,所以才向母亲道歉。

  五

  父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他跪在外公的大门前,一动不动,祈求母亲的原谅。

  母亲没有出来,反而是外公抄起院子里的扁担就奔了出去,他抡起扁担打在父亲的肩膀上,我尾随在后面,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扑到父亲身上不让外公打他。

  两眼通红的外公气愤的指着父亲的额头骂道:“你这个王八犊子,给我滚,有本事你就在外面玩。走,冬儿,他不是你爹,你爹早死了!”

  外公扯起我的小手,把我往家里拽,我因舍不得父亲而撕心裂肺的哭嚎着。

  终究,母亲还是原谅了父亲。那晚外公从大门里面偷瞄到父亲仍跪在雪地里,他心软了,踅回屋里叫醒假寐的母亲说道:“二妮啊,人这辈子没有一帆风顺,你看冬儿还小,他也回来了,再大的坎儿也得迈过去,日子还是得过啊。”

  母亲流泪了,她起身裹上棉袄,对外公说:“要是当年你让我念书,我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说完,母亲穿上鞋去了门外。

  六

  母亲接纳了真心改过的父亲。不过,家里的积蓄已经全被父亲挥霍一空。他们原本打算着再开饭店,但手里连付租金的钱都没了。

  没有本钱做买卖,该怎么支撑这个家庭走下去?

  正在母亲愁眉不展之时,外公从里屋的床底下翻出了沾满灰尘的五千块钱,他把这钱递到母亲手里,语重心长的说道:“二妮啊,这钱就当是给你交学费了,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这些钱就当你爹给你赔不是了,现在你也不念书了,拿去开饭店吧。”

  母亲小心翼翼的接过外公手里的钱,热泪不禁在眼眶里转圈。他知道,这是外公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是一分一毛所积攒起来的血汗钱!

  七

  经历几番春秋,父母的生活终是走上正轨。而我,仍旧寄宿在外公家。

  其实,我跟外公没什么语言上的交集,他喜欢带我到田里放风,我坐在田垄上,看他挥舞着锄头、镢头或是镰刀。偶尔,我看累了就跑到田里抓蚂蚱。

  回来的时候,大概是傍晚,我总记得那是初秋的傍晚,从田野上吹来的风很凉。外公吃完晚饭后就走到巷口的大理石旁一屁股坐下,漫不经心的摆弄好旱烟锅,自顾自的抽了起来。

  有时候,我也陪他坐在巷口,但是我没事可干,也不能陪他抽几口旱烟。我只是偶尔看他几眼,如今想起来,他的样子仿佛就是一湖平静的秋水,清凉、透彻没有尘埃。

  或许,他的人生已经泛起了太多的尘埃,只是暮年来临之时,过往的一切对错都如尘埃般纷纷落下,落脚于我所看不见的角落抑或另一个世界。

  他的眼睛浑浊,眼神却沧桑有力。他知道,直到自己离开人世那天,母亲也不会轻易的原谅他的过错。而他,就坐在巷口的磐石上,抽着旱烟,静默的望着落日。仿佛这样的举动就能平息一生的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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